59柳方宴(3/3)

    白玥的秋水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直取柳方宴右肩。这一剑他留了力道,毕竟是第一次交手,试探为主。

    柳方宴身形一侧,玉骨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扇骨格住剑尖,一翻一绞,白玥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柔韧的木属性灵力,像有无数条细密的藤蔓从扇骨上蔓延过来,缠住剑身,把他整个剑势往一侧带偏了半寸。

    白玥立刻变招,秋水剑顺着扇骨的力道往侧面退,想卸掉那股纠缠的灵力。

    他刚退开一步,柳方宴的扇子忽然展开,扇面从他眼前扫过,那股墨竹的凛冽寒意和一道符纹金光同时劈面而来。

    白玥急闪,玉骨扇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嗤啦一声,他左臂的袖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弯。

    白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裂口边缘的布料上粘着一丝血痕,扇刀擦过去时割破了一层皮肤。渗出来的血珠沿着前臂内侧往下淌,滴在那片被他踩碎了的落叶上。

    他握剑的手没有松,只是换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秋水剑。

    “再来。”

    柳方宴看着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把扇子往掌心里一敲。

    “不错嘛,小师弟。流着血还能这么稳,倒是有点叶虞当年的样子。”

    叶虞的目光从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口子上扫过,伤口不深,但血珠把袖袍裂口边缘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他上前一步,青霜剑横过来,挡在柳方宴和白玥之间。

    “够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对着柳方宴,“他明天还要练剑。”

    柳方宴嗤了一声,收了扇子。

    叶虞转过身,一把扣住白玥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拉着他往静室里走。他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白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剑鞘磕在石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方宴站在银杏树下目送他们进去。他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又收回去,然后他把扇子一合,往石阶上一坐。

    静室里比外面暗得多。

    这间石室不大,靠墙一张石榻,石榻对面的石壁上嵌着一排竹架,竹架上放着几卷药典和丹药,角落里搁着一只铜鹤香炉,鹤嘴含着一缕沉香,吐出来的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靠近石窗的案上搁着一只矮瓷瓶,插着一枝还沾着露水的白梅。石榻上垫着一张灰白色的兽皮,皮毛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白玥被他按到榻边坐下的时候,手碰到的正好是那片最软的毛。

    叶虞站在竹架前,取下一只药瓶和一卷纱布,他的手刚碰到白玥左臂破损的袖口,白玥已经把袖袍捋到了肘弯,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自己来。”白玥抬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药瓶。

    叶虞没有松手,白玥的手指碰到叶虞的指节,细而有力,骨节匀亭,像一截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冷玉。

    他抬头看叶虞,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石窗漏进来的午后日光,还有白玥仰起的脸。

    “我来。”叶虞说。

    他在榻边半蹲下来,挖了一块药膏,把药膏放在掌心化开,等指尖把膏体融成一层薄光,把手掌覆上白玥的左臂。

    药膏贴上伤口时,白玥轻轻吸了一口气,叶虞的指尖带着那种他早已习惯的凉意,和药膏的凉迭在一起,从伤口边缘往四周渗,把那一小片被扇刀割开的皮肤安抚下来。

    叶虞涂药的力道像一片羽毛,在白玥手臂的伤口边缘打着圈,把药膏一层一层推开。

    白玥低头看着叶虞的头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映出两小片淡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叶虞涂完伤口,把纱布缠在白玥手臂上,缠得均匀,刚好压住伤口又不至于阻碍血脉流通。缠到最后时,叶虞的指尖恰好按在静脉那一小块凹陷的位置。

    白玥觉得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在叶虞指尖下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叶虞的拇指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白玥练功袍的领口因为刚才捋袖子的动作被扯开了一些。那些被宁如仔细涂过药膏的痕迹在昏暗的静室里发着幽微的暗光,像一片被碾过的花瓣贴在雪地上。

    锁骨下那道最深的旧痕,此刻仍透出情动时特有的粉意。

    叶虞的目光在那道旧痕上停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被他压进瞳孔最深处。

    “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叶师兄。你对我生不生气,是你的事。我来找你,是我的事。我需要来这一趟。”白玥拢了下衣襟,低着头说。

    叶虞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擦过白玥的耳侧,落在石窗台上那只凉了许久的茶盏上,茶汤映出石窗外那棵银杏树被风吹乱的叶子。

    白玥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过那棵银杏树时,柳方宴还坐在石阶上。他收了扇子,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白玥从他面前走过去。

    “这就走了?”柳方宴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叶虞还没出来呢,你怎么不等他?”

    白玥没有理他,继续走。

    柳方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暮色里摇晃不定,他的笑意从嘴角褪到眼底,忽然把扇子一合,往掌心里敲了一下。

    “还真是像啊。”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脚边那尊石狮子听得见。

    白玥回到思青山的时候,洞府门口那棵老梅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花铺了一地,被他踩过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被揉碎的雪。

    洞府里没有点灯,但他还没走到门口,石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宁如站在门框里,一手撑着石门,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翻完的药经,他看着白玥左臂被撕破的袖口和干涸的血痕。

    “柳方宴。”白玥说,“叶师兄的一个朋友。跟我过了几招,扇刀划的。”

    宁如让白玥在榻边坐下,按在纱布外侧,风灵力从指尖渗进去,探了探伤口的情况。伤口很浅,没有伤到经脉,药膏也是上好的。

    “叶虞替你包扎的。”

    “嗯。”

    “还生气吗。”

    “不生了。本来就不是多大的气。”

    宁如弯腰从榻边拿起那卷药经,准备把没看完的那一页翻过去。

    白玥伸手把宁如握书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他的掌心,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

    “我饿了。”他闷在宁如掌心里说。

    宁如低头看着白玥埋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灶上有粥。”

    夜深的时候,白玥躺在石榻上,左臂的伤口在药膏的凉意里隐隐发着麻。他侧过头,宁如正坐在榻边,珠光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白玥伸手,碰了碰宁如扶在书卷边缘的手指。宁如的指尖从书页上移开,反手握住了白玥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山下买桂花糕。”

    “还要去吗。”

    “仙门大比之后,新荣斋的糕饼会涨价。”

    宁如像在说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白玥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他知道宁如不是在真的在意糕饼涨价。说完这句话宁如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明天还会有桂花糕,后天也会有,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会一直在。

    白玥把脸埋进宁如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宁如把书放在榻边,把夜明珠收进袖中,躺下来让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抱深处。

    手臂从白玥脖颈下方环过去,把他拢得严丝合缝。

    外面夜风穿过松林,把碧栖山顶那棵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

    在这间石室里,只余下两个人安稳的呼吸,和珠光将尽时一室沉静的琥珀色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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