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古斋(二更)(2/2)
“觉得。那股戾气虽重,却不像鬼气,也不像诅咒,更没有依附其上的残魂。按理说,这种只附着在器物表面的阴晦,澄古斋自己的净煞师便能处理。我当时还问过送货的人,为何要特意送到我那里。”
吕掌柜站在中院脸色发白,却不敢耽搁,立即让账房取来冬月初六那一批古物的货单,又搬来近两个月的收货簿和出入账册。
鎏金铜佛收在中院佛器架下层,已经有人交过定钱,尚未送出。缠枝纹古镜被一名外地客商看中,因镜框还需修补,仍寄存在铺中。黑漆金匣放在前厅东侧的博古架上,旧砚锁在书画柜中,断臂罗汉因为模样残缺,一直搁在后院库房。青铜供器摆在佛器高架最上层。至于那两件从关外收来的鎏金铜器,一件记作鸟兽纹鎏金提梁壶,另一件记作八棱鎏金香炉。
颜谨和玄案司众人一起站在街对面,桌子四周用浸了朱砂的红绳拦起,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否阻挡邪祟影响众人,但总算是聊胜于无。
“仔细说说。”
“我当时接到香炉,先清香垢,再疏通烟孔,刮去炉腹和炉底积了多年的黑红结垢。炉底还封着一层旧泥,泥里混有烧焦的丝线、灰烬和几根头发。四足与炉身相接,缝隙里还卡着几枚锈得厉害的细钉。我怕日后锈穿铜胎也一并取了出来。就在清到炉底时,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人已经躺在后院的厢房里,香炉也被齐师傅收走了。”
最后他从中院取出了那只八棱鎏金香炉。
八件古物依次排开,隔着半条街,颜谨逐一望去。
它干净得如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供器。
最后她看向那尊香炉。
那时,摊主信誓旦旦地说它出自关外旧庙,澄古斋负责收货的人也从铜胎工艺、年代与陈年香垢判断,认定它确是一件真正的老供器。
“只是晕倒?”
“当时只是晕倒。”赵师傅迟疑片刻,“可醒过来以后,我心里一直烦得厉害,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吵。可其实并没有声音,只是……很难受。脾气也越发暴躁,从前忍得住的事情,忽然都不想忍了。”
八件东西都还在。
香炉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鎏金温润,纹饰庄严。颜谨从远处望去,再也看不见鬼市那日几乎将炉身完全吞没的血煞。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当时没有发现其中藏着伤人之祟,只觉得炉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阴晦戾气。那气息虽然驳杂,却散得很,用符咒净了三遍,便彻底消了。”
贺景玄合上账册,随手扔给谢存郢,然后依照货号逐件取物。
提梁壶收在中院西侧的铜器柜中,香炉那一栏旁边则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寄字印,这表示已经有人留下定钱,暂时寄存在铺中,尚未取走。
鸟兽纹提梁壶上的气息同样驳杂,却没有任何一种与澄古斋众人胸前的暗红燥气相似。
贺景玄听见她的话,眉头也微微皱起,“这八件东西送到我那里时,阴煞混杂,其中铜镜中的怨魂是最凶的,其余几件也各有阴煞,至于这只香炉……”
众人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吕掌柜。
“后来齐师傅重新验过香炉,可那时炉上的血煞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股说不清来历的阴晦戾气,齐师傅自己也拿不准,又担心赵师傅晕倒与它有关,这才不敢继续留在铺中处置,所以便将它与另外七件古物一起,送去了贺先生那里。”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认出了那件东西,正是他们在鬼市中见过的关外老供器。
赵师傅赶紧上前半步,道:“我当时洗香炉时,确实出过事。”
颜谨点点头,那日她曾将香炉的形制和纹饰看得很仔细,应该不会认错。
“你当时不觉得奇怪?”谢存郢问道。
然而此刻,那些血煞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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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搬出黑漆金匣和旧砚,再去库房取出断臂罗汉,随后是青铜供器、鎏金铜佛、缠枝纹古镜和鸟兽纹提梁壶。
颜谨看向赵师傅的胸口,他身上的暗红燥气比铺中大多数人都更浓。
“齐师傅先用符水和香火压过一遍,确定它没有伤人之兆,才交给作坊里的赵师傅洗货。”
可在颜谨的右眼里,它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浓重的血煞将整个炉身裹得密不透风,红中泛黑,其间还夹杂着黏腻的暗紫。
鎏金铜佛上残留着淡薄的阴晦,古镜虽然已经送走残魂,镜面深处仍有一层旧物特有的阴寒。黑漆金匣、旧砚、断臂罗汉与青铜供器上也各自残留着墓土和尸气被净除后的痕迹。
“是那只香炉。”颜谨一眼便认了出来。
“赵师傅出事以后呢?”谢存郢又问吕掌柜。
吕掌柜脸色微白,连忙解释道:“这只香炉确实是从鬼市收来的。入库以前,先由我和铺里的齐师傅一同验货。齐师傅是我们铺中供养的净煞师,寻常墓土尸气和残魂都是由他处置。”
“他当时怎么说?”
吕掌柜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赵师傅。
听完吕掌柜的话,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
“齐师傅说,香炉上沾着很重的血煞,气息又旧又杂,应当是从前供奉它的地方出过大事。”吕掌柜顿了顿,“只是那血煞虽重,炉中却没有鬼魂,也没有主动伤人的邪祟。他便以为,那些煞气只是多年积在器物上的污秽。所以他便先处理了一番。”
“奇怪。其他东西就算洗过煞,都还有一点残留,偏偏它干净得过分,什么都没有。”
贺景玄常与澄古斋打交道,对他们的记账方式还算熟悉,他先核对货单,又按货号翻查账册,很快便找到了八件古物各自的去处。
贺景玄将最后一件东西放稳,便依照谢存郢的吩咐退到了一旁。
“你确定是同一件?”一名玄案司的同僚问道。
按这么说来,应该是清洗香炉的过程中,让里面封存的邪祟逃了出来。可如果是这样,东西送到贺景玄那里,为何他还是会中招呢?假如那邪祟一直还留在香炉之中,为何齐师傅与贺景玄当时都没有发现呢?齐师傅的修为如何,大家暂且不知。贺景玄的修为却是能在京城排上号的。不应该对这邪祟一点察觉都没有。
每一件东西都被单独放在一张桌上,彼此间隔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