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案司集体中招(1/1)
片刻后,一名同僚先开了口:“是不是藏得太深了?”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罗盘。罗盘中心没有指针,只有一滴凝而不散的黑水。他以指尖在盘沿轻轻一抹,黑水便缓缓铺开,沿着细密的刻纹向四周游走。
这是他平日用来寻阴辨祟的法器。若附近有鬼物、残魂,或有阴邪之气附着,水中便会映出相应的气象。怨气重者,水色呈赤,尸煞重者,水色发青。若有邪祟刻意藏匿,黑水便会逆着刻纹回流,指出其所在。
罗盘中的黑水缓慢游遍所有刻纹,在经过铜镜时,水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掠过断臂罗汉与青铜供器时,也各自泛起些许晦暗。可流向香炉所在的方位时,黑水却没有半点异动,没有回流,也没有变色,更没有显出任何藏匿之兆。
那名同僚皱了皱眉,又催动了一次,结果仍是一样。
“没有东西。”他说。
另有人不信,从袖中掏出两张黄符夹在指尖。
符纸并未点燃。他只轻轻一抖,两张符纸便自行立起。墨色符文如活物般沿着纸面向下游走,最后汇聚在符角处,化作两缕极细的金光,隔着街面朝那只香炉探去。
这是他探查诅咒与术法残痕的手段。若炉中藏着禁制,或曾被人以邪法祭炼,符光一旦触及,便会依着术法脉络,追索其源。
两缕金光先后缠上香炉,一缕绕过炉腹,一缕贴着炉足向上。片刻后,符纸上的墨迹一点点淡了下去。却不是被什么力量冲散,而是因为无物可寻,符力自行耗尽了。
那人将符纸翻过来检查,神情也渐渐凝重,“没有咒痕,也没有祭炼留下的灵力。”
又有一人从腰间取下一枚细长的白骨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想看看炉中是否有蛊虫之类的活物。
然而,骨哨同样毫无反应。
接连三人查验无果,街上的气氛愈发沉重。于是其余人也陆续使出自己的法门,查探那只香炉。
有人以灵火映照炉身,想看铜胎内部是否藏有夹层;有人放出一只以符纸折成的白蛾,让它循着邪气飞行;更有几人直接闭目凝神,以神识远远扫过桌案。
桌上的古物在这些术法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反应,唯独那只香炉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无可挑剔。
“真是见鬼了。”有人低咒道,“什么东西都没有。比刚烧制出来的香炉还要干净。”
“要是鬼倒简单了。”有人立即嗤了一声。
颜谨在旁看着他们施术,目光始终落在那只香炉上。眼见众人一次次查探无果,她不免有些气馁,心头隐隐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她不愿放弃,想了想,于是尝试着屏息凝神,再次将视线重新投向香炉,试图窥出其中的异样。
为了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她尽量放慢目光,一寸一寸地剥离视野中的虚影。哪怕太阳穴开始针扎般作痛,不断提醒着她精神已经严重透支,她也依然咬牙强撑着。
突然,她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幸而谢存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众人见状,还以为她遭了暗中邪祟的毒手,顿时面色巨变,纷纷围拢过来。他们一边警惕地盯着那只香炉,一边急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颜谨在谢存郢怀中缓了缓,总算压下那阵强烈的眩晕感。她正想开口向众人解释自己只是力竭,目光却在扫过众人的一瞬间,陡然凝固。
只见在场所有人的周身,竟都不知何时萦绕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燥气。
谢存郢见她脸色煞白、神情震惊,心也随之一沉,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究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颜谨的目光最终落回谢存郢身上……他的身上同样缠绕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暗红燥气。
“你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了那股燥气。”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可无论是以肉眼观察,还是以神识感知,他们既看不见那层燥气,也察觉不到身体有何异样。经脉运转如常,神识清明,灵力更没有半分滞涩。
“可以用内观查验。”贺景玄已有经验,出声提醒道。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各自闭目凝神。
能够进入玄案司的人,修为虽有深浅之别,却无不对自身经脉气机了如指掌。平日里哪一道真气运转稍有滞涩,哪一处穴窍受了暗伤,闭目内视片刻便能洞察无疑。
一时间,长街上落针可闻。
谢存郢半揽着颜谨,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发烫的额角上,耐心地替她按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穴位。
过了片刻,众人陆续睁开双眼,脸上无不带着凝重与骇然。显然,他们都在内视中看到了那股附骨之蛆般的燥气。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缠上我们的?又是如何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影响到所有人的?”有人铁青着脸问。
没有人能回答。
有人尝试施展清心定神的法诀去强行压制,也有人祭出法器,试图将之驱散。可所有的努力尽皆如石沉大海。那股燥气仿佛原本就扎根在他们体内,与血肉神魂融为一体。
看颜谨稍稍恢复,谢存郢便将她交给一旁的十一娘照顾,自己则迈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始终安安静静的香炉。
香炉入手冰凉,分量比看上去略沉一些。
他托着炉底,先将炉盖取下,迎着火光仔细查看。炉盖内外皆被刷洗得十分干净,烟孔通透,边缘没有暗扣,也不见后来补铸的痕迹。他又以指节轻叩炉腹,铜声沉厚而匀,听不出夹层,也听不出里面藏有异物。
炉膛深处还残留着几片暗褐色的火斑,已经吃进铜胎,无法彻底磨去。除此之外,原本积在缝隙中的香垢、灰尘乃至血污,全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翻过炉底,四只瑞兽炉足的底部均已磨得平滑,边缘还留着不少新旧交迭的磕痕,说明此物并非仅作陈设使用。
谢存郢又沿着炉腹上的纹饰细细看了一遍。
莲瓣、祥云、净瓶、明珠,皆是寻常吉祥纹样。纹样之间,那一圈关外文字排列得极为规整。
“吕掌柜,你们铺子里可有识得关外文字的人?”
吕掌柜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转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声:“老周!”
不多时,一名六十来岁的老者快步从后堂走出。
“这是我们铺里的周先生,年轻时常年跑关外商路,后来又替铺子整理旧籍,认得不少关外文字。平日收到来自关外的器物,若带有铭文,大多都会请他辨认。”
周先生接过香炉,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将炉身转了一圈,又将炉底与炉盖逐一看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圈细密的铭文上。凝视许久后,才说道:“这不是如今关外通行的文字,而是旧字。”
“那你可认得?”
周先生略作沉吟:“应该能认出七八成。”
他让人拿来纸笔,以及他平时常用的一本旧字册子,对照着逐字辨认起来。
“净身、守念、戒贪、止妄。慎怒、慎杀、慎欲……”
写到这里,周先生停住了许久。
众人没有催促。等他反复辨认了几遍后,他才缓缓开口:“最后一句有些磨损,应该是……诸念皆空。”
“这些字句听着全都是劝人修心守戒之言,与炉身上那些莲花、祥云、净瓶等纹饰相互呼应,怎么看都像是一件佛门供器。”有同僚皱眉说道。
“所以鬼市那个摊主没有骗人?”颜谨想起了鬼市摊主当时的说辞。
“管他骗没骗,去把人揪来问一问就知道了!”有个脾气急的同僚嚷道,“妈了个巴子!这鬼东西竟然悄无声息地就把咱们全给套进去了!再等下去,还不一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有几个附和了起来:“走,现在就去鬼市!”
谢存郢看向吕掌柜,问道:“今夜有鬼市吗?”
吕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下一场要等三日后。”
方才叫嚷着要去抓人的几名同僚顿时噎住,随即又道:“三日时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而且三日后去鬼市,也不一定能碰到那个摊主。”有人提醒他们道。
“这简单,鬼市里有几个专门管摊位的牙人。直接找他们问。”
“也可以去那些关外人常住的客栈里查探。那么多东西,总会留下痕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商定了几条对策,说着便要分头行动。
谢存郢叫住他们:“这玩意儿虽说能够无声无息地影响大家的想法,但也不是全然无法防备。只要在念头初生时及时警觉,尚可避免酿成大祸。从现在起,所有人严禁单独行动。若察觉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危险想法,莫要盲目硬扛,先闭目内观,澄心自省。若实在无法克制,便立刻告知同伴,由众人合力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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