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镜花水月终虚妄(3/3)
萧执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这种东西,留着无益。」
他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撕。
「嘶——」
那条长廊断成两截。
再撕。
「嘶——」
那个背影碎成几块。
再撕。
「嘶——」
那轮夕阳裂成碎片。
萧执把碎片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殿下,记住臣的话。」
他走了。
门没有关。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地上的碎片吹得到处都是。有的飘到书架底下,有的飞到门槛边,有的落在墨汁里。
夏侯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碎片。
看着那条断成两截的长廊。
看着那个碎成几块的背影。
看着那轮裂成碎片的夕阳。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
有些碎片太小,捡不起来。他就趴在地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捏。
捡了很久。
他把捡起来的碎片放在书案上,铺开,试图拼回去。
拼不起来了。
撕得太碎。
缺了太多。
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得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
一把将桌上的书全部扫到地上。
《论语》摔在地上,书页散开。
《孟子》砸在砚台上,溅了一摊墨。
《史记》飞出去,撞上门槛,停了下来。
笔筒摔碎了,毛笔滚了一地。砚台翻了,墨汁溅上他的衣袍,溅上那些碎纸,溅上他的手。
那堆碎片又被风吹起来,飘了几下,落在墨汁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夏侯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殿下——」小顺子在门外颤声喊,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您没事吧——」
「滚。」
一个字,冷得像冰。
小顺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夏侯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从午后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黑夜。
没有人敢进来。
没有人敢点灯。
他就那么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东宫的太子变了。
他不再翘课,也不再嬉闹。每日卯时准时到书房,太傅讲什么,他听什么,不反驳,不追问,只是静静地听。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看人时是好奇与顽皮,现在看人时,像是在审视,像是在防备,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不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了。
小顺子端茶进来,他会盯着那杯茶看很久,才慢慢端起来。小太监帮他铺床,他会检查每一个角落。他甚至开始留意谁常在摄政王面前走动,谁与东宫往来密切。
他不再捉弄宫人。以前被他追着跑的小太监、被他吓得尖叫的小宫女,现在看见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因为太子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物品。
他不再去御花园。那条通往牡丹亭的小径,他再也没有走过。
他开始认真读书,认真习武,认真揣摩那些太傅讲的「君王无为」、「垂拱而治」。可他的嘴角不再有笑。即使偶尔勾起弧度,也是冷的,带着嘲讽,像是在笑话什么。
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看不见锋芒,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学会了隐藏。
在人前,他是一个恭敬、顺从、不惹事的储君。对摄政王行礼时,姿态谦卑,无可挑剔。对朝臣说话时,语气温和,进退有度。
可人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些关于权谋、驭下、制衡的书。他开始在心里画一张图——谁是萧执的人,谁是墙头草,谁可能为己所用。
他把「绝凡」两个字封在心底最深处。
不画了。不想了。不提了。
彷佛那个暮春的午后,从来没有发生过。
彷佛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来没有出现过。
彷佛那枚勾玉,从来没有收进他的怀中。
可偶尔,夜里。
他会从枕下摸出那枚勾玉。
月牙形的,温润的,繫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他握着它,闭上眼。
什么也不想。
就那么握着。
直到天明。
三年后。
先帝驾崩,太子夏侯靖登基,年号「承安」。
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玄色的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他坐在龙椅上,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双凤眸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想起萧执的话。
「待登基之后,天下再握,何尝不得美人?」
美人?
他冷笑。
他要的不是美人。
他要的是一个人。
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一个他画不出神态、记不清模样、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
可那个人,不存在。
萧执说得对。
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把那枚勾玉锁进了一个极隐蔽的匣子里,和那些画像的碎片放在一起。
钥匙扔进了御花园的湖里。
从此,再没有人知道,少年太子曾经在一个暮春的午后,遇见过一个叫「绝凡」的孩子。
再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画了无数张画,只为留住那个孩子的模样。
再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把一枚勾玉贴身藏了三年,直到登基那天,才将它锁进匣子里。
他把那个人封在心底最深处。
连同那个暮春的阳光、牡丹、蝴蝶,和那句「殿下请自重」。
一起封存。
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偶尔,夜里。
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熄了灯。
黑暗中,他会想起一个背影。
长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远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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