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1/3)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一般来说,若走太行东麓驿道,神都与幽州相距八百多里。驿马日行一百八十里,加急快马最高可达每日五百里。所以数月前叛乱刚起时,加急战报三日可从前方抵达朝堂。

    当朝廷发兵出征时,需要运输大量军队战马,往往会在中途借道黄河、易水等水路,缩短路途的同时减少粮草消耗。

    无名山庄地处神都以东大约百里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龟缩于幽州以南一百多里的几座小城中。两相一减,两地只隔了五百里左右。陈兰若、卢绘,以及裴恕之,这三拨人前后出发,基本都在四五日内摸到了褚家军驻扎所在。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覃子烈委实气愤,于是凑到裴恕之身边进谗言:“公子,这回将卢小娘子捉回来后,你可要好好训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紧绷,目蕴寒星。

    铁勒在旁微笑不语——要是能打个赌就好了,他保准能赢。

    抵达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线的飞鸽来报,曰‘褚唯谨昨日带了侍卫出城游猎去了,此刻应在城东八十里外的莽山下扎营’——于是他们直接调转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里。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跃入眼帘。

    有经验的老猎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这片山林中的猎物必然极为丰富,是嗜好狩猎之人的福天宝地——自然,也更为凶险。

    裴恕之等人下马步行,松针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渲染出肃杀的气息。未几,众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铁勒沉声:“公子小心,陈娘子他们应是动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渐浓烈,地上散落着数支沾血的箭矢,还有几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铁勒伏身查看一阵后,愕然回报,“公子,这是狼的撕咬痕迹。”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排茂密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杀的修罗场。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数百支火把将营寨照得通明,寨门处还插着三面杏黄大旗,旗上绣有巨大的‘褚’字。寨门被整面卸下,寨内已是一片杀声震天。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褚唯谨毕竟是女皇的堂侄,当朝一品郡王。不论是陈兰若的部众,还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都不愿意漏出相貌。是以陈兰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谨的私兵都是寻常穿戴。

    十分诡异的是,厮杀声中竟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火光冲天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鬼火般阴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营寨中火光摇曳,百来匹野狼如黑云压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钩,疯狂撕咬着兵卒的颈项与手脚。皮肉顷刻间被撕裂,鲜血四溅。有的兵卒惨叫着被扑倒在地,狼群一拥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与野狼的腥臭,几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铁勒惊异道:“公子,这些野狼为何只咬褚唯谨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卢绘往日的吹嘘,“绘绘身边有个叫依岚的女护卫,据说深谙驯兽之术。估计绘绘也懂些门道。”

    不过褚唯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惊惶退去后,随行而来的猎手与驯兽师开始有策略的驱赶狼群。哨声、火把、还有特殊的药粉洒出去,狼群不断后退。更有人发现营寨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十几只小狼崽,将这些小狼崽扔出去后,狼群的攻击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陈兰若一方开始左支右绌。

    “准备动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马上;大氅上的金丝盘玉扣撞击在马鞍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当他们愈发靠近营寨,头顶上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身胡服的卢绘从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细丝的蛛娘般悬着长鞭从浓密的黑松树上垂下来。

    铁勒忙打手势,一众轻甲卫这才将齐刷刷对准她的弩箭放下,众人甚至十分贴心的往后退了几步——除了气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铁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缓缓站直,摘下面罩,看着少女不说话。

    卢绘轻巧落地,收回长长的软鞭,“你是来找我的么?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担心我出事么?不会的。我答应了你绝不轻易涉险,你看现在兰若阿姊他们都落下风了,我也没敢下场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恕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气极了会无语。

    他问,“狼群是你驱赶的?”

    卢绘:“是呀。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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