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1)

    前一分钟还温柔低语的母亲已经变成另一番模样,这让楚娴呆立当场。而男孩却好像早已习惯,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紧紧抱住莫锦书:“妈妈,你别怕,没人伤害你了。我陪着你,你别怕。”

    男孩被地上的花藤缠住,尖刺将手臂和脚踝划破,血痕满目。任凭莫锦书推搡打骂,他只紧紧抱着妈妈不松手。

    楚娴已经挣开莫锦书,转身要跑,可莫锦书冲她凄厉大喊:“宋太太,你救救我!你不要走!”

    楚娴被那一声声绝望的喊叫钉在原地,回头瞥见男孩身上的血,终究还是心软了,犹豫片刻,折返回来,低声道:“我不走了。你把门打开,我给孩子包扎一下。”

    等三人进了房间,莫锦书看起来清醒了些。她也看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忙不迭去翻药箱。

    “宝宝,疼不疼?”莫锦书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儿子包扎,但毫无章法。

    楚娴看不下去,接过药膏和纱布:“我来吧。”

    男孩紧抿着唇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让楚娴包扎。翻开裤腿,楚娴惊讶地发现,男孩身上新伤旧痕累累。

    “怎么弄的?”楚娴忍不住问了句。

    男孩一声不吭,一旁的莫锦书却突然抱着膝盖蹲下去,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呜咽着:“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打你……”

    从莫锦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楚娴轻易窥出事件全貌。自从生下蒋未之后,莫锦书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是爱着儿子的,可糊涂的时候,蒋未之便是她口中的“孽种”,是带来所有痛苦的原罪。

    莫锦书的痛苦无处发泄,只能全部压到年幼的儿子身上。

    看清母子二人的处境之后,楚娴愈发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这不是她能趟的浑水,她甚至比莫锦书还要无措和慌张。

    可莫锦书却不肯放她走。她在短暂的清醒时刻里,将蒋未之赶进书房做功课,然后拿出一张光碟硬塞到楚娴怀里:“你帮我报警吧,或者公开也可以,我不怕丢人,我只要人们看清楚他俩的丑恶嘴脸。”

    她求着楚娴,一遍一遍,仿佛楚娴是她唯一的救世主,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希望。两人拉拉扯扯从大厅到门口,楚娴推了几遍推不开。

    临出门时,蒋未之不知何时出来了。瘦高的少年站在二楼台阶上,莫锦书似乎怕儿子看到,急忙用手将光碟捂住。而楚娴也为了急于脱身,只能同意带走光碟。

    楚娴至今都记得台阶上少年的眼神。她走出大门,回头看,蒋未之眼底压着一种洞悉一切冰冷,目光深且重,楚娴被他那一眼盯得打了个冷战。

    她总有种感觉,这孩子是知道什么的,可当她再仔细看过去,蒋未之眼底又变回清澈。

    楚娴在下榻的酒店里看完那张光碟里的视频。里面的内容让楚娴花容失色:一直哭泣挣扎的女人全身是伤,两个男人压制着她,一个是蒋望章,而另一个,是她的丈夫宋原。

    虽然早有预料,但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和崩溃。

    这段视频年代久远,应该是莫锦书被囚禁在蒋家大宅时偷拍的。楚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偷拍下来,又是怎么偷带到法国的。但很明显,她一直想要将这段视频公之于众,哪怕将最不堪的自己暴露于人前也不在乎。

    莫锦书或许还试过其他办法将光碟公布出来,但显然都失败了。以至于她病急乱投医,试图求救于宋原的太太楚娴。

    可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

    彼时源成业务重心正从国内转移到东南亚一带,而天望也如日中天。楚娴犹豫很久,最终将视频交给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将莫锦书打下地狱的其中一个施暴者。

    后来,楚娴再次听到这对母子的消息,是莫锦书在一个雨夜跳楼自杀,而年仅11岁的蒋未之被接回域市。

    蒋未之被接回域市之后,楚娴跟随丈夫去蒋家做客时,第二次见到那个少年。

    外界都在传蒋未之的生母是蒋望章见不得光的情人,楚娴知道,这说法是蒋望章故意散播出去的。楚娴仔细观察过站在人群中的蒋未之,对方看起来对莫锦书的事一无所知,老实本分地跟在佣人身后,对父亲恭恭敬敬,对兄长言听计从。

    在最初和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蒋望章和宋原都屡次试探蒋未之。但现在想来,那个11岁的孩子早已展现出惊人的演技和智商。

    活着的唯一目的

    楚娴不知道原本答应毁掉视频的宋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要把它保留着。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结婚多年之后,都不知道宋原的真实面目一样。

    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动静,楚娴有些慌地叫了两声“其真”。

    宋其真没有回答,听筒里只能听到一丝浅淡的呼吸。

    “妈……”沉默几分钟后,宋其真的声音再次传来,“您在第一次看到莫锦书被关在蒋家时,就该报警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承受的苦涩,隔着话筒,一字一句砸在楚娴耳边。

    “即便蒋望章无法撼动,即便您对爸爸有再多顾忌,您也不该视而不见……”宋其真的呼吸像被绞在绳子上,他被这真相打得喘不上气来。在今天之前,他还有恨,有怒,有绝望,可今天之后,他的这些情绪突然变得可笑又可怜。

    他已经无法分清这个世界的真假,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

    “妈,你们那样对她,您觉得她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一个清醒的女人,或许会为了保护儿子守口如瓶,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能对儿子保得住多少秘密。蒋未之看没看过视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都知道。

    挂掉的电话握在手里仍有千斤重,压得宋其真掌心生疼,全身都疼。

    蒋望章和宋原对莫锦书做的事,残忍到令人发指。宋其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冷笑话。

    字字寒凉,句句透骨,拼在一起,只剩满世界的哑然。

    周律师早上接到宋其真电话时,正准备出门。他一手提包一手开鞋柜,打开免提,鞋子还没穿上,动作就顿住了。

    “宋先生,您说什么?”他不太确定地重复一遍。

    “不用去了。”宋其真也重复了同样的话。

    周律师站直身子,鞋子也顾不上穿了,有些愣地站了两秒。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多余问为什么,职业素养让他恭敬客气地回复一句:“好,知道了。”

    等宋其真先挂电话,周律师将鞋子放回鞋柜,返回客厅。宋其真的状态他一直看在眼里,如今对方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算意外。

    而面对警方的问询,宋其真给出的答复很简单:“事情过去一年半了,我不想再提。该说的,当初做笔录的时候已经都说过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劝了两句,意思大概是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宋其真安静听完,还是那句话,语气客气但没留余地。那边见劝不动,也就没再勉强。

    蒋未之虽然投案自首,但因为没有被害人陈述的印证,物证也不够充分,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链不完整,最终不批准逮捕。蒋未之在羁押期满后被依法释放,案子暂时搁置,没有继续往下走。

    宋其真后来是听周律师提起才知道结果的。他没追问细节,也没再说什么,好像那件事从挂掉警方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翻过去了。

    两人再见面已是春节之后。

    大街上喜庆的气氛未消,挂满彩灯的树上积着一层薄雪,广场上随处可见奔跑的孩子和依偎的恋人。有个女孩跑过来,将一大束玫瑰递到宋其真面前:“小哥哥买束花吧。”

    女孩清脆的嗓音和笑脸将宋其真的神思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眼被雪打湿的玫瑰,又抬头看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无知无觉走到大街上了。

    宋其真接过玫瑰,付了钱,冲女孩说“谢谢”。

    女孩笑着说:“小哥哥,开心一点,情人节快乐哦!”

    宋其真快乐不起来,因为他转过身,便看到蒋未之。

    蒋未之应该是跟了一段路,黑色大衣上落了一层白。他站在几步开外,不躲不避,安静地和宋其真对视。

    他们已有两个多月未见。蒋未之瘦了些,面部骨骼感更强,不够柔和的五官线条使他看起来清冷沉寂。

    宋其真微仰着头看人,有些茫然的眸光让蒋未之心头发紧。对视片刻,蒋未之往前迈了两步,迅速解下围巾,围到宋其真脖子上,然后又将手套摘下,给宋其真戴上。

    指尖相碰,触手冰凉。

    蒋未之握紧宋其真的手,似乎有些发抖,套了几次才将手套给他戴好。而宋其真全程没什么反应,麻木平静地接受着蒋未之带给他的一切。

    “其真。”他只唤了一声,好似已经用尽力气,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情人节的夜晚到处人挤人,最后两人走进一家还算安静的便利店。蒋未之点了两杯热牛奶,用简易纸杯盛着,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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