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任美心在蒋家斗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斗成了蒋望章的太太,手段、心计一样不缺。但她斗得最多的不是外人,是蒋望章的那些女人,是蒋敬临那个死去的妈留下的影子,是她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蒋和韵。

    宋其真的目光最后落在餐桌对面。

    蒋未之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五官轮廓照得有些透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宋其真的目光。

    任美心在旁边笑着招呼:“其真快来坐,和韵说你最近在准备画展,可真是出息了,你们美院就数你最争气。”

    “任姨过奖了。”宋其真客气地应了一句,在蒋和韵旁边坐下。

    蒋望章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问:“画的是什么题材?”

    “人像。”宋其真在蒋家说话向来简短。

    蒋望章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神色:“年轻人慢慢来,你天赋好,以后打算做什么?开画室还是留校?”

    宋其真说:“我想开个画廊。”

    这话一出,蒋敬临抬了抬眼皮,看了宋其真一眼。蒋家老大对家宴向来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例行公事坐在这里,勉强撑一撑蒋家和睦的门面罢了。

    任美心倒是很热情地说:“开画廊好啊,到时候让你蒋伯伯给你投钱。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宋其真笑了笑,没接话。他太清楚任美心这套了,嘴上说得比谁都大方,真到了要钱的时候,他能给你列出一百条理由说现在不是好时机。

    蒋和韵在旁边插嘴:“妈,你少操点心,其真的事他自己会安排,他也不缺钱。”

    任美心嗔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其真嘛,你这孩子。”说完又转向宋其真,“其真啊,你画人像画得好,上次给我画的那幅,我的朋友们看了都说好,还问我是哪个画家画的呢。”

    宋其真礼貌地道了谢。他给任美心画的那幅画像挂在一楼的偏厅里,把任美心画年轻了十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旧式闺秀的温婉。但宋其真自己知道,那幅画他画得最不真诚,也最虚假——他刻意将任美心眼底的那点算计和嘴角的那点刻薄,都隐去了。

    因为刚刚订婚,话题多是围绕着宋其真。

    蒋望章又礼貌性地问候了宋其真的父母。宋家做对外贸易,生意大盘在国外,宋原满世界跑,回域市的时间屈指可数。而宋其真的母亲楚娴更是常年见不到人。楚娴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画家,一年到头在外写生,别说宋其真见不到她,就连丈夫宋原也难得跟妻子碰上一面。

    宋其真可以说是被保姆带大的。好在蒋宋两家交情深厚,他从小没少受蒋家照拂。

    菜还没上,蒋望章吃饭前习惯喝茶。大家便都跟着喝。

    蒋望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蒋敬临说:“事办得怎么样了?”

    蒋敬临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爸,未之出国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项目接洽,人员安排,也都妥了。”

    末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沉默的蒋未之一眼,补上一句:“随时可以走。”

    宋其真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去看蒋未之。从蒋未之那一瞬间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此事。

    蒋敬临将文件袋放到桌上,食指拨动,文件袋停在蒋未之跟前。蒋未之很快便收回方才那个诧异的表情,安静地将文件拿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天望集团的调令,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涉及的项目在加国,高原、高寒、战乱区,集团内部公认的苦差事。那是一片刚拿下开采权的矿区,基础设施为零,当地武装势力错综复杂,施工队去年还出过两次安保事故。前两任负责人,一个递了辞呈,一个住了院,进度一拖再拖,总部没人愿意接。而且这项目战线长,一去又少不了年。

    “项目条件是艰苦了些,但对未之来说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蒋敬临笑着说,语气和当初让蒋未之去非洲时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懒得换。

    这话说得好像蒋未之一直闲着似的。事实上,蒋未之在天望集团的职务只是虚职,手里既没有审批权,也管不着核心业务,说白了就是有苦活的时候顶上去,分蛋糕的时候靠边站。宋其真听宋原提过一嘴,蒋未之持有的股份寥寥,在董事会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不等蒋未之反应,蒋望章一锤定音:“未之,你去吧。”

    蒋未之顿了一下,说:“好。”

    蒋家父子谈工作,宋其真当然插不上话,他低头喝茶,装作好奇地无心一问:“二哥不是刚回来?”

    这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蒋和韵在桌下碰一下宋其真的膝盖,示意他别接茬。

    宋其真不理他,转头看向蒋望章,很有求知精神地问:“前几天有个新闻,好像是两名外企高管被绑架撕票了,蒋伯伯,加国真有这么乱吗?”

    蒋望章脸上略有尴尬,不过还是说:“那边安保严密,不会有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就被蒋未之接过话来:“其真,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看见个新闻就当真。”

    他将调令放回文件袋,放在手边,淡笑的脸上没有其他情绪,看起来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都像灰尘一样轻轻一拍就掉了。

    任美心笑着打岔,说今晚炖的汤不错,新请来的厨师是非遗传人,做汤最拿手。蒋未之能远离天望总部核心产业,除了蒋敬临,数她最开心,生怕此事再出波折,便赶紧让厨房开餐,将话题终止。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很快便散了。

    蒋敬临说有公事最早离开,任美心约了姐妹打牌,也出了门。蒋望章叫着蒋未之去书房,大约是谈去加国的事。房间里只剩下蒋和韵和宋其真。

    时间尚早,蒋和韵提议带宋其真出去玩儿,宋其真没什么心情。看对方兴致缺缺,蒋和韵便也不去了。他昨晚刚惹的人生了气,想着这两天还得好好哄一哄,便拉着宋其真去花园吹风。

    刚走到门口,一只白猫喵呜一声,慢吞吞向着宋其真走来。宋其真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叫它名字:“异宝?”

    “这是异宝?”宋其真转过头有些惊喜地问蒋和韵。

    蒋和韵看着宋其真的笑脸,心里有些烦躁,冷哼一声:“对,大哥扔掉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二捡了去。”

    “它怎么在这里?”猫走过来,倒也不怕人,宋其真轻轻摸它的头。

    当初在雨夜被捡到时,它还是小小一只,因为抓伤了蒋敬临,被对方扔出九诗苑。那次正好宋其真在蒋家做客,和蒋未之同时看到。

    “老二今天带过来的。”蒋和韵不悦地说。

    大概是蒋未之知道宋其真要来,便把猫带了来,让宋其真见一见。开餐前佣人将猫带到花园看管,没让进屋。

    宋其真全副心神都被猫引了去,找佣人要了猫粮,在廊下喂它。蒋和韵见一人一猫相处愉快,只能耐着性子陪着。

    眼看着宋其真快要逗了半个小时的猫,没心思理自己,还把猫抱在怀里撸,便有些生气,也上手去抓猫背。结果异宝十分不给他面子,拱起背挠了他一把。

    他吃痛甩手,异宝被惊吓到,从宋其真怀里一下子跳出来,嗖一下就躲到花架下面。

    宋其真不满:“你干嘛吓它?”

    蒋和韵原本就积攒了两天的闷气,因为这句质问一下子便恼了:“一只破猫而已,至于这么金贵?”他揉着自己手背,给宋其真看,“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他手背只有浅淡的痕迹,眼下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说话口不择言: “老二也是,什么垃圾都往你这儿送。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真是碍眼。”

    也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人。

    宋其真脸色瞬间冷下来。他长了一张极干净的脸,骨相纤细,下颌收得窄而利落,像一笔勾勒到末的工笔线条。皮肤白到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浮在腕骨和太阳穴附近。这样一副长相,像水墨勾勒的一幅画,清雅淡然,却也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蒋和韵,”宋其真抬起头看着他,眉眼凝霜,“他是你二哥,天望多少难啃的项目是他拿下来的?多少烂摊子是他收拾的?没有他,你能像现在这样清闲自在?你们尊重过他吗?有一丝一毫心疼过他吗?”

    大约没想到宋其真如此直白地戳破这个家里的遮羞布,蒋和韵有瞬间哑口无言。静了几秒,他霍地站起来:

    “宋其真,你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总向着老二?”

    “他没去非洲之前,你就总替他出头,那时候你才几岁?哦对,不只是去非洲之前,再往前,更早的时候,你对他就不一样。”他越说越快,声音也拔高了,“他呢?也总是有意无意在你面前晃,看你的那个眼神都不对,当我瞎吗?他什么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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