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2/3)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帐子上。这帐子是月白色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令华居的帐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本宫并不想见你。今日是第一回 ，也望是最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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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皇后进来时，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对上绍章帝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理智摁了回去。她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臣妾此来，是想与圣人商议太后千秋的事宜。礼单臣妾已拟好了，请圣人过目。”

    不过一想到秦令华，便让人想到秦式微。秦令华的女儿，也生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立在长秋宫里，用那双眼睛望着她，满口“皇后娘娘教导有方”的乖巧话。字字如刀，却让人挑不出错处。与她那个娘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汤是滚热的。圣人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高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霁蓝釉的瓷盅进来。绍章帝指了指那盅汤，语气温煦：“听闻皇后近来总睡不安稳。这汤朕喝着觉得还有效用，便让人给皇后也熬了一盅。原想派人给你送去，既来了，趁热饮了罢。”

    没有。可他还在寻。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花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子，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方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孕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孕中之人方才在长秋宫里替她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秦韫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冷硬。她转过身去，天水碧的衣袖在门槛内一晃，背对着秦式微，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又是那个陶承徽？”

    说罢便迈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朱漆门板将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饶姑姑扶着她缓缓往前走，宽慰自家主子道：“不过是前人栽树罢了。圣人护的不是她，是当年的——娘娘何必与一个故去之人计较。”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合上。我能不应允入宫？圣人遣高峯亲至侯府宣旨——我一个无封地无实职的郡主，能说不来？换作你在我的境地，你能不来？

    方皇后走出承明殿时，步履仍旧是稳的。下了殿前台阶，走了三阶之后，确信殿里的人已听不见了，饶姑姑才从廊柱后头迎上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娘娘”，面上满是忧色。

    “无事。”

    绍章帝听完，搁下朱笔，面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进。长秋宫里替自己出头时不认，回了章台宫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处不是用了心的。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身明黄宫装。是一身靛蓝的家常褙子，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眼清秀，嘴角那道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垂下眼：“是。是陶承徽亲手熬的，东宫的内侍适才送到。”

    绍章帝接过折子，却未看。他的目光在方皇后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折子搁在案角，出乎意料地唤了一声高峯——让高峯去把灶上煨着的灵芝安神汤端来。

    方皇后看着那盅汤。霁蓝釉的盅身被殿中烛火映得温润如玉，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

    “怕牵累本宫？”她看着秦式微，眼角微微挑起，“可你不还是牵累了本宫亲自去救你。你若当真存了这份心，当初便不该应允入宫。如今倒来说怕牵累——不嫌过于虚伪么？”

    孙姑姑立在门外，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她微微屈了屈膝，压低声音道：“郡主，娘娘今日心绪欠佳，话赶话的，您多担待些。等过几日娘娘气顺了，自然便好了。”

    圣人方才那盅安神汤，那几句温言软语，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莫要闹。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头。高峯刚将长秋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是啊，皇贵妃又如何，盛宠又如何？秦韫素不过是个替身。圣人对她的宠爱，对章台宫的偏袒，甚至对她腹中那个孩子的看重——哪一样不是因了她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饶姑姑应和了一声，目光从方皇后紧攥的拳头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娘娘，东宫听闻您近来难眠，特特送了安神汤来。太子殿下说，这方子是太医院新拟的，专治心火燥旺。”

    她将袖中的折子递上去。目光始终垂着，未曾提及章台宫半个字。

    饶姑姑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深，回头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绍章帝端起茶盏，自己未饮，倒是先开了口。“皇贵妃今日心绪不宁，太医说是孕中内火燥旺，看什么都不甚顺眼。她那个性子你也晓得，发作过了便好。皇后是后宫之主，多担待她些。”

    “臣妾省得。圣人若无旁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姑姑放心，本宫没那般蠢。”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下那身见客的褙子，散了一头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绍章帝颔首，重新拾起了朱笔。

    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伸手接过汤盅，揭开盅盖饮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绵长。

    “这个小的也不是个善茬。”方皇后的声音平平淡淡。

    秦式微收回目光，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圣人这心当真偏得厉害。一句‘多担待’，便又轻飘飘揭过了。”方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饶姑姑说。

    方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甬道的尽头，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挫出来。

    殿内安静了一息。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长秋宫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方皇后细想了想，面色果然缓和了些。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谁料秦韫素闻言，冷嗤一声。

    可偏偏，秦韫素与秦令华性子截然相反。一个张扬炽烈，一个冷淡疏离。圣人在这冷淡疏离里寻觅那个影子，寻了这么些年。寻到了么？

    方皇后搁下汤盅。汤还有大半盅，她没有再饮。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垂下眼睫，声音稳稳的。

    方皇后偏过头来，眼眶里还浮着几缕未散的血丝，看着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

    高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她在心里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我……”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