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1)

    他很快便出了宫墙,没过一会儿,东都的城墙也被他甩在身后,他在路上狂奔,不知道为何,越飞越觉得兴奋,似乎前路等待他的便是自由。

    他循着一点踪迹一刻不停地往前,不知追了多久,两侧风景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忽然有直觉,以他的速度,安千岳定在这附近。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四顾,生怕安千岳是在躲他,他们功力相差仿佛,若安千岳下定决心不见他,他是找不到他的。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耳力极佳,每一处声音都不曾放过,生怕哪一片树叶后便藏着安千岳,像他们头两次见面一般。

    可他环顾了一大圈,也没哪片叶子后有藏人的痕迹,他不甘心,继续往前面走去,这次没走出几步,一只铃铛突然从远处飞来,射至脚下。

    “殿下,太远了,便送到这里吧。”

    林夙猛地抬头,露出一丝笑容,往铃铛射来的方向看去。

    “安宵!”

    安千岳声音轻快:“殿下,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林夙循着声音追上去:“为什么不告而别?你在怪我么?”

    安千岳声音带了几分笑意:“能为殿下办事,在下求之不得,怎会怪您。不过臣生性懒散,无法适应在朝为官的生活,还是向往无束无拘的山野,殿下抬爱,追到了这里来,可恕臣不能跟您回去……殿下,请回罢。”

    林夙一圈圈扫过树林,仍确认不了他在什么地方。

    他有些自暴自弃:“就算我请你留下你也不肯么?你知道的,无论旁人怎么说,史书怎么写,我都绝不会承认你是凶手。”

    “可我眼中殿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安千岳轻声道,“殿下,已经很晚了,你走太久,别人会起疑的。”

    林夙沉默良久,终于再次抬起头:“那我跟你走罢。”

    安千岳似乎被他惊到了,好半晌未能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陛下,社稷为重。”

    林夙轻轻扯起嘴角,这话太幼稚,太荒谬,太轻狂,他没有资格说。

    “我开玩笑的,安宵,你当真非走不可么?”

    安千岳“嗯”了一声,声音很温和,带着柔软的安慰:“陛下,您能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林夙:“我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那时你拒绝见我,我好生气,我以为你是个故弄玄虚神棍,甚至决定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找到你头上,可没想到,最后果真是你帮我最多。安宵,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前世的缘分?”

    “殿下怎么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安千岳忍不住笑出了声,“师父虽然教过我占卜术,不过我从未用过,早忘光了,那时拒绝您,也只是由于一场误会,如果桃朵能回来得早点,如果我知道那次泄洪与你无关,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至于前世今生,更是无稽之谈了。”

    林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听起来确实荒谬,可除此之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为我做那么多。只因为我是五殿下么?”

    “五殿下便是你,你便是五殿下。”安千岳这次等待了更久,才轻轻道,“你们之间,本就是不可分割的。”

    这话说完之后,身旁一片树梢的枝叶晃动,林夙知道那里有人,忙飞身上去,可树后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安千岳的踪迹。

    他正要转身,却突然发现,树枝上横着一把剑。

    是宵练剑。

    安千岳偷偷调包来,不惜得罪折兰温,也要为他保住他的剑。

    现在终于物归原主了。

    林夙抱着剑回到宫中,此刻已近戌时,发现他终于回来,一群宫人忙不迭围了上来请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中的剑,一步步往前,回到书房前时,负责查案的大臣还等候在门口。

    林夙有些诧异,这个案子怎么会这么快就有进展?

    见他终于出现,大臣连忙带着奏折凑上来:“陛下,杀害何宗师的凶手身份已经明晰了,据悉,此人正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血影教教主,江湖人士为了扬名不择手段,竟敢挑衅到皇家暗卫手中……不过此教一向藏身西南,行踪不定,就是江湖中人也找他们不着。陛下,您说这……”

    “是吗?”林夙听见这番话,表面仍不动声色,心中却想,安千岳走之前,还不忘给他解决一个棘手问题。

    他虽然不愿再提这件事情,但仍不得不接住他的话往下,语气平淡道,“何成道承诺先帝永生不离开大内半步,如今却被人击杀在宫外,足可证明玩忽职守,江湖中人一向好狠斗勇,恩恩怨怨永无止息,既然他技不如人,输了便死了,也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他走进书房,在明黄的龙椅坐下,大臣亦步亦趋跟上来,在案前恰到好处地停下。

    “那,依陛下的意思,这案子……”

    林夙声音疲倦:“结案罢。”

    “是!”大臣点头称是,但不曾退下,犹豫半晌,才继续向林夙道,“陛下,坊间还有一则传言,只是猜测,当不得真,但可以姑且一听……据说血影教上一任教主已死,如今继任的新教主,正是碧峡山中那位山主,早先三殿下还曾费尽心机拉拢过……”

    此人试图讨好林夙,正是想要祸水东引,将三皇子往幕后主使的方向引导。

    林夙听明白他的心意,忽然将剑一放,抬头看着他,大臣不明所以,只觉得这眼神十分可怕,姿态愈发诚惶诚恐,汗珠都险些从额头滚落,林夙见施压够了,忽地一笑,和颜悦色道:“爱卿不必紧张,坊间既有如此传言,想来并非空穴来风,不过父皇生前常说,三哥品行端正敦厚孝顺,此事即使是那血影教主所为,而那教主即使又真是碧峡山主,想来也说明不了,父皇老了,病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也难逃那一天。”

    大臣忙不迭点头:“是,是,先帝寿数已尽,此事确实与旁人无干。”

    林夙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说话,这件事他本就理亏,绝不能再将事态扩大,若赶狗入穷巷,定是会咬人的。

    大臣察言观色,见状立即告退,快速退出了书房。

    人一走,林夙又将剑拿了起来。

    眼下的局面是安千岳苦心孤诣为他铺就的,他留不住安千岳,也不能破坏他为自己留下的东西。

    只是,只是,他想不明白。

    安千岳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做的?

    他们第一面就不欢而散,前世更是没有过任何交集,不知道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促使他做下这一切。

    他放好剑,便伸手摸到桌下的机关里,里面的真遗诏早被处理,现在只留下一张薄薄的纸片。

    这是阿峤交给他的,他这几日找到的血咒咒纹。

    关于何成道提起的这个咒语,知道的人已经很少,阿峤动用了几乎全部天羽卫的力量,才找到一个江湖中上了年龄的老人,那老人告诉他,江湖中唯一会施咒的,只有巫姓一族,最后一个姓巫的高手在乱世结束之前便失去了踪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但提及巫氏的咒语时,说话的老人眼中还是露出分外惊奇明亮光。

    “巫氏最厉害的咒语便是血咒,据传说,这咒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使光阴逆转,岁月倒流,只是,需要用施咒的一生气运为交换……只有施咒的人足够强大,咒语才会生效,除了巫前辈,不知道谁还有能力施这个咒。”老人牙已经掉光,说话时声音含混,时断时续,好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一般道,“不过,巫前辈也不会希望一身绝学失传,相信他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徒弟。一定会的。”

    林夙注视着面前纸张上的花纹,虽然花纹残缺不全,但林夙也很确信,自己见过它。

    最后一次在客栈与安千岳分别时,他曾清晰地见过,这个花纹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直至见到血咒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前世种种并非黄粱一梦,也并非他天命所归,能有特殊机缘死而复生,重活一世。

    而是那一世里,有人倾尽一切,换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前世种种皆已湮灭不存,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安千岳以何心情施下的这道咒语,他一切都不记得,林夙一切都不知情。

    以至于这一世产生过这么多的交集,到头来仍旧谁也不相信谁。

    他始终不信安千岳会爱上自己,也始终不信自己会爱上安千岳。

    原来他们的羁绊产生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久远太多太多。

    究竟前世才是梦,亦或这一刻才是梦,林夙坐在案前,只见面前两排烛火交织汇聚,牵成一条华美璀璨的河,安千岳的似乎正站在这河的中央,冲他轻轻招手,他不由轻轻一伸手。

    “刷”一声,幻影破碎,烛台倒地。

    三年[番外]

    钦州气候潮湿闷热, 常年无秋,时有瘴气遮天,每年遇黄茅瘴起时,十客九亡, 古诗有语:云蒸地热无霜霰, 桃李冬华匪时变,指的正是此地气候炎热, 致使时序反常, 春花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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