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1章 前世(4/5)

    “放我出宫可好?我已爱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我好累,我好难受,濬郎,求你了…”

    “好,待朕驾崩之后,就放你离开,朕离不开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

    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温柔缱绻抱着她,一遍遍吻她,安慰她别怕。

    后来的日子,皇帝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太子朱祐樘身上,亲自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为君之道。

    他要把欠纪氏的,都还给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死去的女人,隔着无数被万贵妃戕害的皇嗣,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隙。

    万贵妃变安静了,也不再杀死后宫的孩子,后宫越来越多的皇子与公主咕咕落地,她不再去找茬,不再去闹,死一样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等他来,可他不常来了,他要忙着教太子读书,要批奏折。

    她孤独等着,在安喜宫里,却万念俱灰悲苦孤独,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

    他偶尔会来,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将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跟她说说话。

    说太子又长高了,说今天的朝堂又吵起来了,说他在乾清宫种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吻她香腮云鬓,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他依旧会宠幸她,只不过万贵妃每回侍寝,都必须点媚寝情香,并非是因想要挽回皇帝的心,而是迷惑她自己,不清醒,才能与他继续欢好,否则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是别的女子亲手做的贴身衣物,就连欢好时的习惯都变了,那是在别的女子身上体验过的美好,再恶心的复刻在万贵妃身上。

    万贞儿看得窒息,愈发确认眼前的成化帝,并非是她的濬郎。

    画面忽然寸寸碎裂。

    此时万贵妃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憔悴容脸,她瘦得令人心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面如死灰。

    “娘娘,陛下明日要去郊外祭祖,要两日才能回京。”

    “知道了。”

    “娘娘,您要不要去送送陛下?”

    万贵妃没说话,只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

    “都退下。”

    殿门关紧,殿内依旧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

    万贵妃打开妆奁,把他亲手做的簪子统统插进发髻,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像当年他第一次为她插簪那样。

    环顾四周,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困守一辈子,笑过,爱过,哭过,等过,疼过,绝望过,失望过,如今还要死在这座囚牢里。

    她以为自己会寿终正寝,死在那人怀里。

    如今却只能遗憾终生,她要死在孤独与绝望里。

    万贵妃把簪子一支支拔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得簪子硌进掌心沁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簪子很尖,尖得能刺破一切,刺破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刺破她再也撑不下去的无助余生。

    “贞儿熬不住了,也不想再煎熬,这辈子太漫长太煎熬,长得熬不动了,濬郎,生生世世,即便化作风雨草木,也别再相遇!”

    她攥紧皇帝为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簪,没有犹豫,一簪贯喉,鲜血染红妆台发簪。

    染红桌案上的绝笔: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万贵妃用玉石俱焚,拒绝了与成化帝生同衿,死同穴的鸳盟。

    画面又开始急剧变换,万贞儿看见皇帝悲痛欲绝跪在贵妃床前,贵妃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帕子,看不见脸。

    皇帝掀开帕子,手抖得厉害,俯身边哭边吻她的遗容。

    “贞儿贞儿你是不是恨朕?”

    “你恨朕,所以你丢下朕,为何狠心不要朕,让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她死了,他终于不再宠幸任何女人了。

    他给后宫所有女人都安排好去处,未曾宠幸过的年轻女子,给嫁妆放出宫去,年长的封妃荣养终身。

    他给了所有人好归宿。

    万贞儿看着因为万贵妃死去,一夜白头的皇帝,说不出悲喜。

    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撑着病体,不顾太医的劝谏,隔三差五去贵妃坟前枯坐痛哭,月落乌啼仍是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他不上朝,朝臣跪在午门外求见,奏折堆成山,奸邪横行,民不聊生,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坐在她坟前,陪着冰冷墓碑日复一日。

    到了春天,皇帝开始咳血,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必需要静养。

    他点点头,转脸就去坟前继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陪她。

    四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得脸发白,他还是执拗枯坐在坟前。

    “贞儿。”有时他吻着墓碑,会忽然开口,对着虚空温柔呼唤。

    六月,皇帝躺在病榻起不来,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端进来,他不喝,他要为她殉情。

    “万岁爷!您要保重啊…”奴婢们跪在床边哭。

    皇帝忽然虚弱开口:“贞儿呢?”

    众人都愣住了。

    “贞儿为何还不来看朕?”

    “哦,她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已泪流满面,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可他不愿意活了。

    他是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自己不想活了。

    从他两岁记事起,朱见深与万贞儿就没分开过,无论他在哪,身边最近之人,只会是她。

    他念叨着她陪了他一辈子,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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