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梦回(2/2)
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他轻轻碰了碰挂在床头的香囊。
褚绥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
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是商阙亲手种的。
也是这时,褚绥才明白,为什么那副水晶棺要做得那么大。
福安捧着干净的衣裳折返寝殿时,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已经不在了。
新帝登基那年才六岁,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商阙成为摄政王,替他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那皇子还小,经历了两次宫变,害怕地跪在商阙面前瑟瑟发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就像是儿时他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那时的商阙亲自打理他的日常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东宫重新修缮过,用的还是金丝楠木,每一块砖都是新的,帷幔也是用的新布料,还是他当太子时,用的规格,还是那样的明黄色。
新帝跪在墓前,轻声叹息:“死同穴,合葬皇陵,这是摄政王生前所愿。”
福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给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已经亥时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他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里面,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商阙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屋里点着许多烛火,灯火通明。
福安猜想这是侯爷送给殿下的礼物,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斟酌半晌,才敢开口:“殿下,这簪子要怎么处理?”
褚绥还没来得及反应,商阙已经将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福安愣了一下,在发现衣裳上洇湿的水渍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裂开的瓷杯,识趣地没有多问。
“奴才遵旨。”福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们殿下暂时没有原谅侯爷的准备。
褚绥看着他吃力地把那口水晶棺打开,然后躺了进去。
商阙看着他半晌,把他扶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说:“陛下,臣商阙,奉迎陛下登基。”
他缓缓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幔轻轻晃动。
“是。”
褚绥想起商阙大摇大摆走进东宫,心里就窝火,“从明日起,在东宫的每个角落都加派人手,将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孤盯死了,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他看见商阙守在他的东宫里,坐在他的棺旁,一言不发,有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褚绥看都没看那木盒子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扔了吧。”
他看见自己还是那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太子服换上了新的,而他被放在了一口水晶棺里。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朝局稳定,边关太平的时候,商阙辞去摄政王一职,他每日住在东宫里,打理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看看褚绥留下的笔墨书画。
福安掀开帷幔,探进半个身子,一眼便看见了压在殿下身上的商阙。
让褚绥意外的是,商阙的大军杀进皇城,他却没有自立为王,他只是在血洗皇宫,清除叛军之后,从先帝残存的血脉里找到了一个年幼的皇子。
他变得怕黑,所以屋里的烛火从不间断。
“还有。”褚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哼一声:“往后若是再有可疑之人擅闯东宫,不必留活口,直接杀了。”
有任何议论声都被他处决了,后来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褚绥”两个字。
盒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他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是个心软面冷的,上次殿下说要看看侯爷寄回来的书信,看完了也没扔,还在书房里头放着呢。
他险些惊叫出声,骇然地看着两人,哆嗦着开口:“殿、殿下。”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的身体与他想象中那般瘦弱,狠狠皱了下眉头。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能吃上饱饭,灾情能得到处理,国库渐渐充盈,边关也安定了。
空气有些沉闷,福安小心翼翼地把衣裳放在椅子上,重新整理了下桌案上的茶具,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那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那木盒像是用紫檀木做的,还雕着精美的莲纹。
褚绥半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眉心。
“放肆!你可知这是死罪?!”
福安守在侧殿,靠着小榻打盹。
褚绥用力踢了商阙一脚,对着福安吩咐了句:“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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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是,那副水晶棺做得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两具尸骨。
“是,奴才知道了。”
太子殿下的吩咐,福安自然是不敢多嘴的。
褚绥胸闷一阵闷痛,有什么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他两鬓的青丝。
自从他重生以后,总是梦魇,经常会梦见他死去的那个冬夜,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这些年,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执法有度,赏罚分明。
无人敢去触其怒火。
“等等。”褚绥忽然又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叹了口气:“还是收起来吧。”
福安应了一声,将木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前太子在他心里,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可以说,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足安康。
福安方才守在院子里面,根本没听见寝殿里有任何动静,想到这里,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