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2/5)

    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快天亮时,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只能听见官袍窸窣,摩擦声轻。

    御医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说的是:“圣上如今……已非术术可医。”

    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又扶着赫氏、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

    然而风雪尚未止息。

    短短几日,宣景帝病容明显,原本那个高坐庙堂、威严雍容的帝王荡然无存,眼窝深陷,眼底乌青,脸皮浮肿,他如今靠在床榻上,连后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靠枕,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不出半日,韩益带兵谋反之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人人闻之色变,没到夜色,御前司便持刀带人破开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

    承恩侯府门庭开阔、气势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大气豪放,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昭谇夕替”宠辱但朝夕。

    韩旭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刮过雪地时,卷起了片刻的风,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可他一步也没有慢下来,甚至在刀锋相接的时候,也没有惧色。

    韩旭立在那里,神色那么凛然,只说了句:“带走。”

    宫城九门尽数关闭,余锞就算要逃也只能来回跑,他总有跑不动的时候,韩旭有的是时间看他困兽作斗。

    借病不出的韩老夫人、怀中抱着婴儿的赫氏,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韩玿也被人推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温宜站在人群中,脸色淡淡,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他紧蹙着眉头,在靠近转角的时候,才敢回头看一眼——

    -

    余锞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羞辱之意,尽管韩旭的话声是那么的平静,他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紧接着,韩旭便开口了:“就是靠火铳吗。”

    韩旭早已经停下来了,上百双眼睛在他身后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靠撑着宫墙站稳,又看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明明也是兵马统帅,手中统帅过五万兵马,带着人镇守定远关边线也打过胜仗,可他如今在韩旭面前,只像一条丧家之犬。

    余锞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被拦住,被掉队,被斩于马下……到后来,窄窄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立在那里看了余锞许久,雪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可他没有,余锞越是狼狈,他心中便越是愤怒,姜瑱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韩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那几条仓皇奔逃的背影,看他们在宫道尽头一闪,拐进一处夹道,他没有减速,甚至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

    韩识钦被推着赶到府中正堂前时,一脸麻木漠然,他才死了娘亲,一时间没有反映过“谋反”到底是何意,等御前司的人踹弯他的双膝,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才高声呼喊着:“我是举人!不用下跪!”

    “那怎么不把人找来?”

    比如如今,他的马被尸体绊倒,他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可他仅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脚步便越来越沉,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几次险些摔倒。

    在太后和内阁大臣的几次要求下,太医院再度施针,在与阎王爷的拉扯之中,勉强从他手里抢回了宣景帝的一点神智——

    姜瑱死了四年,他调守定远关四年,这四年里,他打的每一场胜仗,都是靠火铳。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处,余锞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宣景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后——那并非他的生母,却给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虽然这二十多年来,有半数都是这位太后坐在他身后执掌朝政。宣景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老钟:“太后……朕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没有辜负您当年信任……”

    “你在西北是怎么打赢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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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内阁的几位官员将御医围了起来,反复询问圣上的病况,像是想要在寥寥数言中,找到转圜的办法。

    被推开屋门的时候,韩识烨还守在余氏跟前,清晨发生的事太过触目惊心,母子俩缩在陈春堂中,对吴显鸻招供、韩益率兵入宫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当御前司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韩识烨还在大喊“二叔”,可下一秒一句谋反,说得余氏重新晕了过去。

    雪开始密了。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吹不进风,雪落得直直的,落在余锞的肩膀上、落在韩旭的刀背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

    火把涌进府邸廊道,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后宅的妇人被拉扯着赶出暖阁,低低的哭声在后院上空回荡。

    而韩益,罪有应得而已。

    大殿之中陷入长久的寂然,可众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

    可御前司亲兵听见他这话,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脸:“还举人呢,此番下狱,你还有没有命活尚且不知,如今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反贼韩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医进宫企图谋逆,可就下官愚见,那位蓬莱医者确实医术高明,若非如此,圣上只怕撑不到如今……”

    最后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宫墙,整个人贴上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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