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决裂(1/2)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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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没敢多瞧,怕上火。
与西内冷宫惬意悠闲相反,东宫奴婢俱是愁云惨雾,日日如履薄冰。
东宫内,自从万贞儿离开之后,冷情的太子殿下愈发沉默寡言。
奴婢们噤若寒蝉,从前贞儿带来的欢声笑语再不复存在。
覃勤昨日还吃了挂落儿, 挨罚的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太子殿下斥责他不曾打理好内侍分内之事。
覃勤一头雾水彻查东宫内侍琐事, 对着章程一条条逐一排查,最后竟栽在最不可能的洒扫清尘上。
他觉得委屈, 原是因为太子寝殿旁那间万贞儿曾经居住过的小隔间蒙了些许灰尘。
太子殿下不准任何奴婢住进那小隔间里,覃勤想着反正无人居住, 于是将那小隔间落锁。
谁曾料到, 太子深更半夜会去那间人去楼空许久的隔间里,发现蒙尘, 半夜大发雷霆责罚奴婢。
覃勤挨了打, 苦着脸, 亲自将万贞儿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再不敢忽视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隔间。
万贞儿不在东宫,奴婢们只能日日自求多福, 殿下大发雷霆之时,只有万贞儿能劝得住。
这日, 覃勤伺候殿下在书房里看书。
“贞儿,研墨”朱见深顿笔,默然不语。
乍然听见贞儿, 覃勤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又在想念贞儿了,有时候覃勤在寝殿外值夜,殿下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呼唤贞儿的名字。
这些年来,万贞儿早已潜移默化,无孔不入的融进殿下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殿下习惯万贞儿的存在,习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哪能彻底剥离?
哎,如今没有贞儿在殿下身边,整个东宫都变得死气沉沉。
可殿下明明那般依赖贞儿,离不开她,为何不将贞儿召回东宫伺候?覃勤愈发纳闷。
伺候笔墨的奴婢研墨的手法生疏,墨汁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覃勤看不下去,亲自上前伺候殿下笔墨。
“罢了,都下去。”朱见深懊恼掷笔。
他心底煎熬至极,为何不见面,反而思念愈加强烈。
月华如练,紫禁城重重宫阙在凄迷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一晚,他依旧辗转难眠…
南风薰暖,霞光绮云中。
万贞儿惬意躺在摇椅上,渴了,掐一根嫩黄瓜解渴,摘个大西瓜丢进水井里冰镇,随手用炭枝在地上画一群朝天翻起大白眼的鸭子。
西内冷宫里的郁郁葱葱由绿转黄,后殿内的石碾子吱吱呀呀碾碎两回新麦子,不觉间,已是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
寅时三刻,天未拂晓,天顺帝朱祁镇已经起身,循例每日上朝之前,必须前往清宁宫给母后请安,雷打不动。
原不必起得这样早,从前他还是正统帝,母后住在仁寿宫,他每日卯时去仁寿宫请安,顺路往奉天殿上早朝。
只是自从他复位之后,母后再不肯迁宫仁寿宫颐养天年,宁愿与太子挤在清宁宫里。
也不肯再见他。
“去清宁宫。”
“陛下,今儿阴雨天,不如奴婢去仁寿宫告假…”曹吉祥捧着斗篷,小心翼翼提醒。
这些年来,陛下日日去清宁宫请安,却总是吃闭门羹,从不曾被允许踏进清宁宫内殿半步。
今日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吃闭门羹?
“无妨!”朱祁镇摆摆手,径直出乾清门。
清宁宫与乾清宫南辕北辙,向南绕过三大殿东侧,穿过奉先殿,再折向西,最后从清宁宫的东角门方能进去。
陛下今年来旧疾复发,稍走远些就腿脚疼,却偏要徒步前往清宁宫,这条路至少要走两炷香的时间。
曹吉祥不敢再劝,示意仪仗跟上。
一行人在晨雾骤雨中穿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响。
清宁宫内,孙太后其实早已醒了。
此刻孙太后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她又梦见京师保卫战的惨烈,梦见溃散的大明军队,梦见儿子被瓦剌人押着,龙袍褴褛,回头望她时,眼里全是恐惧。
“太后娘娘,您该服药了。”韩嬷嬷端来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孙太后接过,抿了一口,苦得皱眉:“皇帝今日是不是又来了?”
“是,刚到东角门。”
韩嬷嬷低声回禀:“按您的吩咐,说您凤体不适,不见。”
药碗在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药汁溅出来,落在月白寝衣袖口,洇开几点暗黄。
孙太后盯着那几点污渍看了很久,久到药都快凉了,才一仰头,把剩下的药全喝了。
苦,从舌尖苦到心底。
“他走了?”孙太后心不在焉问。
“还在门外站着呢。”
韩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经站一盏茶的工夫了,再站下去,早朝该迟了。”
“陛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站不稳…”韩嬷嬷晓意提醒。
孙太后怔愣一瞬,咬牙道:“随他去。”
清宁宫外,朱祁镇还站在石阶下。
清宁宫朱门依旧紧闭,门上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瞳仁。
朱祁镇忽然想起小时候问母后,为何凤凰没有眼睛,母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不敢看人间。”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母后不愿看见他。
“陛下”
曹吉祥忍不住开口催促:“卯时将至,您该早朝了…”
“再等等。”
朱祁镇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半柱香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母后握着他的手安慰镇儿别怕,母后永远在你身后。
他想起亲征前,母后连夜为他缝制护身符,针脚密得看不清,想起从瓦剌回来,母后抱着他哭,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可现在,母后的宫门,却永远关着。
物是人非,他和母后的母子亲情已然割席,所有的一切,都隔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走吧。”朱祁镇终于失落转身。
可走到影壁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得厉害,堵着一口憋屈的怨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
曹吉祥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朱祁镇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宫人们见到圣驾,远远就跪下,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朱祁镇看着那些匍匐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跪的到底是他,还是这身龙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母后都不愿见他了。
此时孙太后终于走出暖阁。
她走到正殿门前,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恰好能看见皇帝远去的背影,他瘦削了许多。
韩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皇上已经走远了。”
“哀家知道。”孙太后轻声说。
她当然知道。
他每日来请安,她都在窗后隔着明瓦看他。
看皇帝站在晨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他转身离去时,肩塌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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