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论辩:第一回(2/2)

    “中丞别急着扣帽子嘛。”我笑容一收,语气转沉,“科举要选的,不就是‘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吗?”

    裴仁基重重一脚跺在地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个文官膝盖都软了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

    是啊,稳定,秩序,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他看向杨广,目光温和而深邃。

    “够了!”

    裴仁基收回刀,抱臂而立。

    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踏前一步,那柄从不离身的老横刀被他单手提起,“哐当”一声杵在身前。

    他没有出列,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澄澈如古潭的眼睛,看向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你们独孤家三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是每一代都能出真人才!”

    许多官员面露震动,交头接耳。

    “是在给你们续命!”

    每一句话都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老臣拳拳之心”。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尊“活历史”吸引过去。

    他往前逼了一步,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死寂。

    话音落下。

    “萧姑娘。”

    独孤泓站在原地,握着紫竹杖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满殿一静。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仿佛正以残年之躯,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

    独孤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然则,治国之道,非仅选才一端。治国,首在治人;治人,首在治心;治心,首在……定序。”

    我盯着卢怀慎,一字一顿,砸得他眼冒金星:

    “你现在护着的这套‘规矩’,是把世家子弟圈在锦绣堆里,养成一群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废物!”

    “再这么养下去,世家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虚,等哪天真遇到大风浪,你们拿什么撑?!”

    就在气氛紧绷欲裂之时,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奇异抚平人心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卢怀慎指着我,手指头发颤。

    他轻轻顿了顿紫竹杖,发出清脆一响。

    “我就问这位‘一心为公’的独孤太傅一句。”

    “若今日,因我是女子、是前朝之后、是寄居贺府之人,便无权在此开口。”

    “能考上去的,才是真正配得上‘世家’二字的英才!”

    “不是拆你们的台!”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科举开的就是这条路,让你们世家子弟跟天下人公平竞争,谁有真本事谁上!”

    “科举不是在害世家,是在救世家!”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充满忧虑和关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解剖着科举可能带来的、最深层次的“秩序风险”。

    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把每个可能的问题、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但此刻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

    “察举之制,固然有其局限。然则,数百年来,它维系着朝野上下、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政务章程,通晓进退分寸,彼此姻亲关联,行事多有顾忌,此乃维系朝局稳定之无形纽带。”

    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卢怀慎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搜肠刮肚想反驳,却半个字憋不出来。

    刀鞘撞击金砖的脆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抽散了殿内那凝重悲怆的气氛。

    “教养?”裴仁基啐了一口,“教养出废物,不如逼出本事!”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清亮得能戳破殿顶:

    “考不上的,”他冷笑,“那就说明你们世家这代养废了,活该让位!”

    独孤泓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老臣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是忧心,殿下此策,爱之深,责之切,恐爱之适足以害之,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

    “晋王殿下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则,殿下可曾想过,若骤然打破此序,以考试擢拔寒峻,彼等骤得高位,心急功利,不识大体,更无世家之牵连制衡,行事但凭己意,无所顾忌……届时,政令如何畅通?朝局如何安稳?此非选才,实乃……播乱之种也。”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此刻都露出深思甚至赞同的神色。

    “那明日,寒门子弟是否也因‘出身微贱’而无权被察举?商户之子是否因‘非士族’而无权入仕?军户之后是否因‘粗鄙’而无权为官?!”

    “卢中丞,您现在质疑我的‘资格’,不正恰恰证明了,咱们现在这套选官法子,头一个看的,从来就不是‘才’,而是‘身份’吗?!”

    “是黄河年年决口、百万流民易子而食的火!”

    “姑娘年少气盛,锐意进取,老夫……颇为欣赏。”

    裴仁基盯着独孤泓,一字一句:

    他根本不给独孤泓开口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横扫过满殿文武:

    “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的火!”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他一开口,连杨广都微微侧目,神色凝重起来。

    独孤泓沉声道:“裴公,世家子弟自有教养……”

    高手!绝对的高手!

    “姑娘方才所言,‘唯才是举’,立意甚高。老夫年轻时,亦曾有此热血。”

    “你自己看看,三代富贵养下来,多少世家子弟,除了会背几本经书、会攀点姻亲,还剩什么真本事?黄河泛滥他们懂治水?边关告急他们能带兵?国库空虚他们会算账?”

    “是寒门才俊报国无门、老死蓬蒿的怨火!”

    “独孤,你是要眼前这点虚名,还是要子孙后代里,真能出几个扛得起门楣、经得起风浪的硬骨头?”

    他猛地伸手指向独孤泓,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您口口声声怕江山社稷被‘置于烈焰之上烹烤’,那您睁眼看看!如今这江山,底下烧的是哪门子的火?!”

    “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胥吏贪墨无度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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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他看都没看独孤泓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而是直接转向御座,抱拳,声音洪亮得近乎粗野:

    没有攻击,只有忧虑。

    是独孤泓。

    “科举,就是逼你们世家子弟重新捡起真本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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