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2/2)

    “很遗憾要对你说这么残酷的话,但我确实还没见过能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共同承担痛苦的例子,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章斐咂舌,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就像那本佩索阿诗集,翻来覆去想出来的就只有为什么死了又活这种话,果然还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与大师共鸣。

    “但是我我们接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怎么遮掩了,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有父母祈祷孩子振作的心愿,也有两位病患以一首歌为开头的跨时间对话,更多的则是书句摘抄,底下都贴心了写了书名。

    章斐继续翻看被盖在下面的记事纸,只是往左边轻轻扫了眼而已,居然让他扫到了一张字迹极为熟悉的纸。

    明明发誓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但一被引导就滔滔不绝地全讲出来了,还好一滴眼泪都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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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起章斐总是对他露出的微笑,像一条咧开嘴吐舌的大型犬,裴疏雨缓缓垂下眼,握紧指尖。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咨询师的建议是尝试违抗父亲的命令,反驳他的指责,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来保护自己也可以,前提是需要有一个契机让章斐首先克服对父权和暴力的恐惧。

    留言板的空白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纸头占了一半,章斐俯身过去看了几张,上面的内容还挺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岑桂道,“店里的兼职生似乎喜欢了你,你们甚至走到了接吻这一步,但你认为这都是自己引诱他的错?”

    这是他斐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群体的痛苦是宏大叙事,而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孤独和痛苦却可以被无限放大,所以裴疏雨的纹身总是有股别人模仿不了的味道。

    章斐倾身看过去,上面写的是尼采的一段话。

    小章写的话来自一张图。

    “但是疏雨,依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谈恋爱,普通人大多无法包容抑郁症,也没办法共情,如果互相不能提供情绪价值,毁掉的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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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索阿诗集已经被他来回翻了一遍,很多文字章斐至今无法知道裴疏雨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来的,处处都散发着不合年龄的冷漠和孤僻。

    来这儿的人能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抽一张记事纸,随意写点什么贴上去。

    岑桂重复一遍,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是男生吗?我能知道你做这件事的动机吗?”

    “是。”

    裴疏雨也在月桂园咨询过?

    这是裴疏雨的字,章斐敢肯定自己没认错,因为平时纹身的习惯,他收笔时总有个往外拉的动作,所以撇捺都非常长。

    “他对我有感觉,我任由他靠近,可能也在无意对他释放引诱的信号。他原本是直男,本来可以正常恋爱,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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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桂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再抬起头时发现裴疏雨也在观察自己,被发现了就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很惊讶”的无辜的笑。

    都是阅览区里的书,书句下方偶有他人的回复,还挺文艺。

    再深的事章斐也想不了,他只是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点呢?仅此而已。

    月桂园的宣传广告章斐在电梯里就看过,说这里有一片占了半层楼的阅览区,供咨询者和陪同的人休息娱乐。

    这一切都是裴疏雨的错。

    所以裴疏雨开始关注章斐,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容许他坐在身边看自己纹身,起因只是为了想办法铲除这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的错误代码,但现在看来,章斐似乎比自己陷得更深,从直男变成同性恋,章斐心里难道会好受吗?

    咔哒——章斐关上咨询室309的门,确定身后没人后,章斐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心情说不上轻松,于是章斐没着急离开,而是在整层楼转了转。

    “从前灵魂对肉体投以轻蔑的眼光:这种轻蔑在当时是最崇高的思想——灵魂要肉体消瘦、丑陋、饿死。”

    抑郁症患者眼里的世界大概和普通人不同吧,对文字、音乐、图画的共鸣远大于与人的交往。

    -抱歉我来晚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章斐沿着幽长的走廊拐出咨询中心,难道真要等章民森让他随便娶个女人结婚才鱼死网破吗?

    章斐驻足在入口处,被墙上一面巨大的留言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没什么动机。”

    “”

    于是章斐拿起笔,在裴疏雨的尼采下方画了只站立着的浣熊,紧跟着写道:

    读不透这段话的深意,但章斐莫名能体会到裴疏雨写下这段话时的情绪。

    章斐找到了这片阅览区,空间确实很大,摆了许多书架,而且和图书馆一样安静,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台。

    形体潦草,但笔锋凌厉,有点像瘦金体。

    “要真说有引诱的成分,那也是正常的,‘感觉被勾引’本来就是陷入爱河的一种表现,疏雨,你不能那样想,这不是你的错,单单萌生感情这件事,谁都不是过错方,你也不要因为自己对兼职生有好感而恐慌。”

    章斐确实和他的理想型截然相反,但就像岑桂所说的,每个人都有磁场,章斐的磁场特别吸引他,在章斐眼里,裴疏雨是完整的,甚至被高高举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只要靠近到章斐身边,他就能成为章斐最在意最特殊的存在。

    裴疏雨沉默不语,旁观者判他无罪,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因为他知道岑桂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结果。

    裴疏雨撑着额头,仔细回想只觉得自己自私得作呕,一边勾引,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当章斐用那双痴迷的眼望过来时,裴疏雨的第一反应竟是愉悦,甚至有了“需要更多”的渴望,兴奋冷却后,紧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便是自厌情绪,除了自己被扰乱,他也在摧毁对方的生活。

    或许裴疏雨自己都忘了,他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我想离开这里,不知是在对谁说,但章斐还是看得心里发酸。

    工作日,来这里做咨询的人依旧很多,大多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父母跟在身后,脸色沉重得好像孩子得了绝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过去的痛苦被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后,章斐发现自己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天大的委屈了,只是感到麻木和疲惫。

    岑桂摇摇头,放下平板:“这是抑郁症患者常见的自贬误区,有没有想过你们都是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负责’与‘被负责’的引导关系?喜欢上你,也有那位兼职生自己的意愿,并不是你在引诱。”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懦弱了,小时候挨的打都成了架在太阳穴上的枪。

    他想起了裴疏雨。

    【作者有话说】

    -“走吧,这次窝们一定会从讨厌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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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灵魂就以为可以摆脱肉体和大地。这种灵魂本身却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饿得要死:作残酷行为乃是这种灵魂的快乐。”

    契机,哪里来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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