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1)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

    谢重阳像是没看见那些人似的,只是看着沈河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要干嘛

    谢重阳又走了一步

    沈河又退了一步

    喂喂喂,你在这样我就要抱紧了啊

    “谢阁老,”沈河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您有话直说,别靠这么近,奴才胆小……”

    谢重阳停下脚步

    他看着沈河,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

    沈河一愣:“什么为什么?”

    “那碗水。”谢重阳说,“为什么唯独老夫的那碗,会变黑?”

    沈河眨了眨眼,看向眼前这个老人。

    谢重阳站在他面前,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困惑

    和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沈河刹那间想起第一次见谢重阳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以为面前这个老人年纪大眼睛不好被奸商蒙骗,他还正义出手

    却没料到这个老人竟然是天下最大的奸臣

    奸商在他面前就如同牛犊见老虎

    沈河看着他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默叹了一口气

    算了

    反正这老头也要凉了,告诉他也没什么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比谢重阳还低:“椅子扶手上,沾满了草木灰。”

    谢重阳愣住了

    “草木灰?”

    “嗯。”沈河点点头,“您坐的那张椅子,扶手上我提前抹了一层草木灰。那碗水里掺了碱。灰遇到碱,自然会变黑。”

    谢重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河看着他这副表情,心觉得挺好笑,玩政治,他是比不过谢重阳,玩人心,他也比不过谢重阳

    唯一能对付谢重阳的,就是谢重阳认识之外的东西了

    “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阁老保重。”

    说完,沈河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似的

    谢重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周围的文武百官还在看他,目光复杂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文章,翻过书卷

    也曾经签过奏折,批过条陈,盖过无数人的生死

    那双手曾经干净过

    后来染了墨,染了血,染了洗不掉的污浊

    今天,它们又被一碗掺了碱的水,染成了黑色

    不是因为什么天地试奸水

    只是因为一把草木灰

    谢重阳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周围的官员都散尽了,久到宫道上的阳光移了位置,久到一阵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飘动

    他冷不丁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飘散在风中,轻的听不见

    “仆还以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陛下是真的心疼仆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宫道上空荡荡的,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西苑的沈河,心里不断复盘着全局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谢重阳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怎么反驳,看他的那样子,应该是知道今天是对他设下的一局鸿门宴,那他不应该不做些准备才是啊?

    其次,谢晟呢?

    谢晟到底去哪了?

    还有,既然谢重阳知道今天是鸿门宴,那他不应该这么容易放于宪出京回东南,应该说什么都要把于宪留下来,毕竟东南大局需要于宪,于宪在,谢重阳就在

    沈河的脑细胞都要被干没了都没想出来里面的弯弯绕绕

    眼睛不经意一抬,就发现眼前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大红色袍服,长得一般般,嘴角旁一颗显眼的媒婆痣,衬得那张本就普通的脸,多了几分刻薄怪异

    年纪不大,看着也才十七十八的样子

    沈河停下了脚步,对着他行了个礼“奴才给殿下请安”

    虽然不知道是谁,看这服装,应该就是皇子无疑了

    这位皇子没叫他起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身边的小侍从小声提醒:“殿下,这就是沈小四”

    沈河刚想开口,那皇子就开口了,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就是沈小四”

    哦豁,来者不善

    沈河垂下眼帘,面上却笑得越发谦卑恭顺“回殿下,奴才不是沈小四,奴才叫沈小六”

    巴拉拉小魔仙,朱钦煜变!

    “沈小六?”这位皇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沈河,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你之前指认阁老的时候不是叫沈小四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小六了?”

    沈河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回殿下,奴才就叫沈小六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什么沈小四,奴才不知道”

    沈河听这位皇子一说,他用脚趾头就猜出来了,瞄的眼前这位媒婆痣皇子就是谢重阳压下注的储君,李贵妃的亲儿子——大皇子朱钦烁

    搁这来找他麻烦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大皇子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边的小侍从

    小侍从也懵了,挠挠头:“可是殿下,刚才小的明明打听清楚了,那人就叫沈小四……”

    “打听错了呗。”沈河接过话头,一脸诚恳,“殿下您想啊,奴才要是那个什么沈小四,满嘴胡说八道,到处结怨这会儿肯定躲着人走,哪敢在院子里瞎溜达?那不是等着挨揍吗?”

    大皇子眨眨眼

    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沈河继续忽悠,“殿下您看奴才这张脸,长得这么善良,像是会害谢阁老的人吗?”

    大皇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那张脸确实长得挺善良的,白白净净,人畜无害

    他有些动摇,回头又看小侍从:“你到底打听清楚没有?”

    小侍从也慌了:“殿下,小的真的打听了,那人确实叫沈小四……”

    “同名同姓呗。”沈河摊摊手,“这世上叫小四的多了去了,奴才老家隔壁王婶家的狗还叫小四呢。”

    大皇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沈河见他动摇,趁热打铁:“殿下,您要是还不信,奴才可以把户籍文书拿来给您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沈小六,西苑杂役太监,景祐六年入宫,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没害过任何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有那么一份文书似的

    大皇子被他绕得有点晕,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思考人生

    沈河心里暗自发笑

    怪不得谢重阳下注他,这么蠢,要是当上了皇帝,岂不是任谢重阳拿捏

    换做他是谢重阳,他也想辅佐这么个蠢货为君王,自己当霍光!

    “殿下,”他笑得愈发乖巧,“您要是没什么事,奴才就先告退了?厨房还炖着汤呢,一会儿该糊了。”

    他说完,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皇子没动

    他又退了一步

    大皇子还是没动

    沈河转身,拔腿就跑

    跑出去三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站住!你他妈就是沈小四!刚才朝堂上那套青色袍子本王见过!”

    哦豁,长脑子了!

    沈河闻言步伐迈得更远,跑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大皇子气急败坏的怒吼:“给本王追!把那狗奴才抓回来!本王要扒了他的皮!”

    沈河一人是肯定跑不过这么多人的

    眼看那几个侍从就要扑上来,他脑子飞速转动,大喊一声

    “且慢!”

    大皇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你又要干什么?”

    沈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殿下,您母妃有没有告诉过您,奴才会变法术?”

    大皇子:“……”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河:“你是不是有毛病?”

    “真的!”沈河一脸真诚,“奴才自幼得异人传授,会一些障眼法、幻术什么的,特别好玩。殿下想不想开开眼界?”

    大皇子狐疑地盯着他,外界传闻这沈小四是个妖道,今日在朝堂上还变了手五色祥云,他迟疑道:“你……真会?”

    “当然。”沈河一本正经地点头,“奴才还能把殿下变成一只青蛙呢。”

    “放屁!”大皇子骂道,“你敢骂本宫是青蛙?”

    “不是不是,”沈河连忙摆手,“奴才的意思是,变个青蛙出来给殿下看看,不是把殿下变成青蛙。”

    大皇子将信将疑:“那你变一个看看”

    沈河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向大皇子身后,嘴里念念有词:“殿下快看后面——巴拉拉小魔仙,乌卡拉卡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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