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兴亡事 草民要状告(2/2)

    副将挠挠头,嘿嘿笑道:“主公,您在说什么,卑职怎么听不懂了?”

    “是啊,什么六大皆空,拜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罢了。富贵如皇帝、太后,还要为佛祖塑金身,求下世、下下世,永享富贵。”李昭戟轻笑一声,手握起一把麦子,感受着麦粒从指间流下,道,“可惜,除了这山川湖海、明月清风,谁又能真正永恒?什么王侯将相、金身佛陀,几十年后不过一抔黄土。唯有这把麦种,会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地熟下去。”

    佛香袅袅,梵音阵阵。四层佛塔矗立在青烟缭绕中,塔刹直指青天,四面悬着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几里外都清晰可闻。

    晁二娘子听到御史的话吓了一跳,顾不得官府威严,慌忙膝行上前,扯着嗓子道:“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收养李楚玉的楚氏乃是草民大嫂,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十年,再熟悉不过。后来洛阳战乱,草民和大嫂失去联系,多年后偶然得知大嫂在栖霞村做生意,我们还去拜访过大嫂,出门时在村口看见过李楚玉。她的长相,分明和如今这位齐兴公主完全不同!”

    李昭戟听到钦差不由挑眉,不屑嗤道:“可算来了,一群废物,牛都走得比他们快。”

    王昭仪被乱军冲散的地方,僖宗和王昭仪此生最后一面,是不是也在扶风驿?

    副将不懂这些,耸耸肩道:“谁让那些王孙贵族都信佛呢?贵人都信的东西,百姓肯定要更虔诚些。”

    这个土匪,强盗!主持眉心抽搐,咬牙道:“贫僧愿与寺中僧众省下口粮,布施一千石。粮虽不多,却是全寺上下一片诚心。”

    堂下两侧立着几排朱漆木栅,栅后站着皂衣胥吏,手持黑漆杖,默然无声。窄窗投下一束光柱,正好落在晁二郎、晁二娘子跪着的位置前,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官与民。上首的绯衣御史显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唯有胸前的獬豸,双目圆瞪,冷峻森然。

    李昭戟也在扶风?那可太好了,赶快把差事完成,她就能回长安了。这算是唐嘉玉今天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她放下车帘,幽幽道:“现在他还不是晋王,叫他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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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原以为李昭戟是冲着舍利来了,没想到高估了他,他是冲着钱来的。主持叹了口气,合手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保佑幽州节度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地宫事大,贫僧不能做主,听闻节度使正在征收军粮,节度使带兵平叛,乃是无量功德,贫僧愿布施粮五百石,聊表寸心,为将士们祈福。”

    ·

    最终,李昭戟要走了一千二百石。主持主动献粮后,李昭戟也不嚷嚷着开地宫看舍利了,甚至对大雄宝殿都失去了兴趣,很快便起身告辞。

    “行了,快送下山吧。武功、扶风的余粮都征完了,这是最后一笔,今年省着吃些,勉强能过冬了。”

    士兵跑到前面问话,一会跑回来禀报:“回禀殿下,前面就是扶风地界了,再走十里就到扶风驿了。”

    李昭戟煞有其事点头:“确实不多。”

    李昭戟轻轻嗤了一声,主持怕他打舍利的主意,又是给他戴高帽又是暗示法门寺受皇家尊崇,生怕他来硬的。可惜,李昭戟不信佛,对舍利没有兴趣,他更关心那数千件珍宝。

    真是光想想就让人气不顺。

    主持听着不住出汗,连忙道:“节度使年纪轻轻,竟如此博闻强识,实属难得。法门寺奉皇命供奉佛指舍利,咸通十四年,懿宗迎舍利入长安,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举国轰动,第二年僖宗继位后,下令将舍利送回法门寺,并连同千余件珍宝一并封入地宫。舍利乃我佛至宝,关系一国气运,这石门落锁后就再没有开过。贫僧承先帝、先师遗志看顾地宫,战战兢兢,不敢冒犯。”

    士兵并不害怕,笑道:“主公放心,这可是救命的粮草,哪怕我们脑袋丢了,也绝不让粮草少一袋!”

    话虽如此,但李昭戟还是立刻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士兵和副将对视一眼,试探问:“主公,可要通知兄弟们拔营,去扶风驿外扎营?”

    士兵怔了下,连忙改口:“殿下教训的是,属下疏忽。属下这就传信给河东节度使,让他前来迎驾。”

    扶风,法门寺。

    唐嘉玉没好气问:“这里离岐山还有多远?”

    李昭戟站在山上,看着二十四院佛寺高低错落,千余名和尚齐声梵呗,恍若天外之音,李昭戟忍不住叹道:“这些秃头眼睛都不眨就能拿出一千石粮草,这么多土地不用赋税,这么多人只管念经,不问世事,世事如何能好呢?”

    扶风……

    八月的关中像个烧透的窑炉,唐嘉玉掀开车帘透气,问:“走到哪里了?”

    唐嘉玉突然没那么期待到驿站歇息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很是后悔接下了这个钦差任务。她实在低估了关中的热,八月竟然比暑伏天还难熬,出门一趟宛如下油锅。而她还要走这么久的土路,去给李昭戟送一封破封王圣旨。

    主持脸色复杂,欲言又止。佛门之人只是六根清净,不是瞎了聋了,幽州节度使前几天才来长安朝觐,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怎么在李昭戟嘴里,就跟快死了一样?

    长安宫阙处处展露着帝王威仪,晁二娘子哪怕平常是个刁嘴泼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吓得不敢说话。但她想到大人物的允诺,骤然生出一股勇气,她挺起胸膛,高声喊出那句话:“请大人明察呐,当今这位齐兴公主,是人假冒的!”

    “还有五十里。但刚刚驿站传来消息,说晋王离营征粮,如今也在扶风附近。”

    ·

    李昭戟装模作样给护国真身宝塔上了柱香,目光悠悠落在塔底,问:“听说舍利就埋在塔下地宫?”

    这么多粮草,光拉下山就是一项大工程。李昭戟征来了全县所有牛车,足足从寺门口排到一里地外,好不热闹。

    李昭戟道:“主持多虑了,李某虽是粗人,也知礼佛,怎敢冒犯佛骨舍利?不过我有位表兄,正是幽州节度使王榕,酷爱佛法,却身体孱弱,不能远行,若能将供奉过舍利的佛宝带给他看看,定能让他的身体好起来。”

    士兵押着牛车运粮草,一路浩浩荡荡,李昭戟缀在最后,拎着一个麻布袋,时不时弯腰捡起掉落的麦穗。一个士兵逆着车流跑来,双手呈上一封信件:“主公,扶风驿来信,说钦差将至,让主公前去迎驾。”

    李昭戟白他一眼,重新将麻袋扎好,冷着声音喝道:“这是最后一车了吧?点好袋数,要是少了,我唯你们是问!”

    听到终于能到驿站休息,连斩秋、簪冬都露出喜色。唐嘉玉听着这个地名,微微怔忪。

    李昭戟挑挑眉,意味不明:“五百?”

    “不用。”李昭戟将信纸折起,满不在乎道,“他们让去接驾,我们就要去?不去,让钦差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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