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2)

    离开部队驻地的那天, 阳光很好。

    西北的天空高又阔,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被风吹远的棉絮。

    许轻轻拖着行李往营区门口走, 方瑶和刘燕走着前面,已经在开始商量等回到京市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去哪儿逛街了。

    她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往行政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楼安安静静伫立, 窗户反射着阳光, 亮晃晃的, 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轻轻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往前,登上了回京的大巴车。

    身后不远,办公楼的二层窗户, 有人站在那里。

    沈霆屿身着笔挺的军装, 整个人禁欲清冷,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 掌心的疤痕若隐若现。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而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停于大门口的车上。

    ……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大门。

    许轻轻靠窗坐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方瑶在旁边拿着相机记录西北最后一刻的风景,偶尔跟她发表几句感叹,她漫不经心应着,心思却不在。

    车子驶上土路, 颠簸了一阵。

    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营区的那几栋灰色建筑越来越小,直至被一道土坡挡住。

    许轻轻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牛皮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封口也没粘,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那道折痕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是部队里用的那种便签纸,抬头上还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

    许轻轻的目光从抬头扫过,落在第一行——

    “吾妻卿卿。”

    看到这四个字,她愣了一下。

    沈霆屿的字她不是没见过,笔走龙蛇,苍遒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利。

    然而这四个字却写得很慢,敛着锋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许轻轻的手指握着信笺,指腹蹭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把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吾妻卿卿。”

    “初见卿时,卿立与厅堂,垂首低眉,攥衣角,不敢言。予以为卿怯,以为卿愚,以为卿不过一乡野村姑,攀附沈家,所图者无非钱财衣食。今思之,予之愚,十倍于卿。”

    “屿自少从军,唯知令行禁止,唯知纪律如山。不知世间有女子如卿——立与刀锋之下不抖,立于千人之前不怯,立于屿之冷漠、轻蔑、误解之前,不卑不亢,不折不挠。”

    “卿之坚韧,屿望尘莫及。”

    “新婚前夜,非卿所愿,亦非屿所愿。然那夜之事,屿从未敢忘。非因荒唐,皆因屿不敢认,不敢想,不敢面对。予以为,只要把卿推远,便不必为卿所动。屿错了。”

    “婚后数月。予对卿冷言冷语,对卿百般挑剔,以为予占理,以为予无过。然屿又何曾问过卿一句:你是否愿意嫁我?你过得可曾开心?你需要什么?屿没有,屿只给卿些钱票,以为这便是尽了丈夫本分。予之傲慢,予之自私,予之愚钝,非卿所不能忍。”

    “在滇南时,曹磊曾问予,想不想家。屿答不想。然夜不能寐时,眼前尽是卿之音容样貌。屿以为那是伤,后来方知,那是病,名为相思。”

    “予调任冀北,自请离京,非全为升迁,实有逃避。屿不敢日日见卿而不得卿之心,不敢夜夜与卿同榻而不得卿之梦。屿以为逃了便眼不见心不动。屿又错了。”

    “卿问予,问心无愧否?”

    “屿愧。予愧对卿之处,罄竹难书。屿不求卿原谅,只求卿给屿一个机会,且让屿用余生,慢慢还。”

    信纸最后一行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许轻轻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把信笺对折,塞回信封,又揣进外套口袋里,仿若无事发生。

    只是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烫。

    方瑶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知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没、没有。”许轻轻连忙把脸别向窗外,“可能是窗户关太紧了,有点闷吧。”

    她说着,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西北旷野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她脸上莫名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那股莫名的酥麻。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望着车外光秃秃连绵不绝的山脉,手指却按在外套口袋边沿,隔着布料缓缓摩挲了下信封的硬角。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啊,就是不肯说。

    像沈霆屿这种克己复礼慎行冷峻的男人,一旦说起情话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一封信就想把她哄回去了?

    哼,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呢。

    只是心里这么傲娇地想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藏不住那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指尖摸着那个信封,像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

    大巴车如同来时一样,开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许轻轻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站在制片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京市的空气不像西北那样风沙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和胡同小巷飘出的煤烟味。不远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城市的建筑,一排接一排的民房,还有偶尔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行人,许轻轻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念这里的。

    “我明天还要回台里交素材,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方瑶很急,跳下车摆摆手先走了。

    刘燕打算去坐最后一班末班公车。

    许轻轻跟她们道了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蹦子。

    三轮车一路将她送回军区大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盏暖黄色灯光。

    许轻轻推开院门,还没走到门口,沈芳菲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踩着一双棉拖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许轻轻戳了下她脑门,“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到家的?”

    宋金华也从客厅里迎出来,伸手帮她接过行李:“霆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快来喝口热茶,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在硬邦邦的大巴车座上蜷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血液不流畅,小腿都坐浮肿了。

    许轻轻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为了迎接她回来,宋谨华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全都是她爱吃的。

    老母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甚是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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