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承平事(1/1)

    承平事

    商矜:“………”

    他放下惠太妃递给他的那盏茶, 只浅浅喝过半口,还剩五分满。

    “薛六也喜爱他养的那些狸奴。至于萧照与?我,甚至谈不上如此。”他淡淡道, “我以为您明白, 才没有浪费口舌。”

    “看来是有些无足轻重的喜欢。”惠太妃点点头,又像是感慨似的, “不过对天家贵胄而言,便是一点真心也极为难得了。”

    真心?

    商矜垂着眼,没有反驳她, 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在宫中?沉浮多年的惠太妃, 知商矜不认同她的看法?——许是因着他对萧照着实不喜欢,轻笑着为商矜重新将茶水添置七分满。

    “听舟对狸奴的喜欢, 与?人对人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喜爱罢了。喜爱一件瓷器,就要小心放置、时时擦拭, 喜爱一只狸奴,便千娇百宠, 喜爱一个人,便珍之?重之?。”

    “将狸奴看做低人一等的畜牲去喜爱,是爱意本?身太轻薄、太高高在上, 而非人对人的喜爱就要高贵一等。”惠太妃摇了摇头, “喜爱只有程度深浅,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惠太妃读禅悟道,心境素来平和, 许多时候看待万物生灵也不分三?六九等,自有一番说辞,观念与?寻常人不同。

    “但这不同。”商矜说,“瓷器、狸奴为人掌控, 不过是人意志的附加。但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可人行事,最终考虑的不都是自己的意愿吗?正如你我看法?不同,也只是因着各自意愿不同罢了。世人尚且不能遵循自己的内心,焉能去完全了解、顾及别人的意愿?”

    “清河,我同你说这个,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不要轻易看低旁人的喜欢。今日你不喜欢萧照也便罢了,日后碰见?喜欢的人,便伤人伤己。”

    惠太妃柔声道。

    “到底真心可贵。十分真心自然?可贵,一分真心也贵重。”

    商矜道:“我知真心可贵。”

    惠太妃笑笑,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反而平白惹人厌烦。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不想瞧见?南梁王世子,便在后殿坐一坐吧,到底是我将人请来的,也该出去打个招呼。”

    商矜颔首。

    萧照在前殿坐了小半柱香,惠太妃才姗姗从攒动珠帘后走出来。她衣衫简朴素淡,颇有坤道之?风,与?先前在御花园所见?的那位太妃又不同。

    “世子久等了。”惠太妃客气地朝他一点头,态度恰到好?处,“方才有些事情。”

    “无碍。惠太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惠太妃吩咐女?官重新沏茶。

    萧照本?意外她这举动,惠太妃出现前殿内的女?官极恭敬地奉了今年的新茶,不过萧照没有喝,直到见?了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萧照的眉梢略略放松。

    是南梁特产的花茶。萧照也拿来招待过“薛山月”。

    “这是前段时日有家夫人入宫来捎给我的礼,似乎是南梁的特产,京中?少见?,今日拿来招待世子倒正好?。”惠太妃口吻温和。

    有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谈话便畅通无阻。惠太妃闲话家常,问了萧照一路上的风景见?闻,又问起南梁风光与?南梁王、南梁王妃近况,轻松惬意,萧照对答如流。

    惠太妃见?他仪表俊美?,谈吐非凡,又滴水不漏,心中?点了点头。

    人总归是好?的。

    奈何清河不喜欢。太好?反而不容易退婚。

    “世子青年才俊,比起我薛家那几个不太成器的晚辈,实在叫人羡慕了。”惠太妃缓缓道。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普天之?下,功绩才能比得上萧照的人凤毛麟角。薛家贵为世家之?首,这一辈的嫡长子薛宁璧不是说不好?,文采惊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是个十分合格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说不上“不成器”,可与?萧照相比,薛宁璧也只能说一句“差强人意”。

    不过诸事本?就不可强求,萧照如果出身薛氏,未必能有如今的声名?功业。

    “惠太妃娘娘谦虚了。”萧照不露声色,“薛氏一族能人辈出,大公子更是年少有为。”

    就算薛氏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薛氏也有本?事将人捧上去。

    惠太妃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薛家的几位郎君中?,似乎只有大公子声名?在外,其他几位都分外低调,是志不在此?”萧照问。

    惠太妃听他打听薛氏的子弟,一时微怔。萧照实在不像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这样?问……便是别有用心了。

    她思忖,又想起萧照也曾向薛宁璧打听过“薛山月”的事情,不觉笑意微深:“薛家年轻一辈的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只有宁璧在京中?为官。三郎与四郎外放为吏,小五是个女?孩儿,拜了太医令为师,在药理一道颇有天资,六郎自幼患有眼疾,并未入仕,但与?狸奴投缘。”

    她将薛家几个孩子说了个大概,却?偏不如萧照的意提及“薛山月”。

    “诸位公子女?郎都非池中?之?物。”

    萧照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惠太妃提起薛氏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可见?薛氏家风开明,但如此却?还是没有提及薛山月只言片语,只能是薛山月的身份有异。

    他对薛氏并无顾忌,思忖片刻,还是径直开口,“不过孤近日还认识了另一位薛氏的公子,名?唤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惠太妃的神情,但见?对方笑意盈盈,并无波动,倒像是料到他早有此一问般。

    萧照干脆将话挑明开来:“不知惠太妃娘娘可认识他?”

    “薛家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惠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只说一句,就止住话头。

    “惠太妃娘娘方才提起薛家几位子侄,并没有他的名?姓。孤还以为不过是同姓罢了。”

    惠太妃轻轻搁置茶盏:“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她与?薛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与?薛家寻常子弟不同,便是我也无权插手过问的。世子若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亲自去问为好?,坦诚相见?。”

    她想了想又笑道:“世子是怕问了会将人惹恼?”

    惠太妃不愧是先帝一众嫔妃中?活到最后的几位,一猜即中?。萧照的的确确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思。

    萧照:“………”

    惠太妃性情温和,还是顾及着萧照的颜面,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阶,一语轻描淡写带过:“世子不必担忧太多,瞻前顾后反倒不似世子的性情了。”

    萧照:“……萧某受教。”

    惠太妃又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客客气气让身边的女?官将人送出去了。萧照离开后,商矜从后殿转出来。

    “人走了,你也不必避着了。”惠太妃揶揄道,“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南梁王世子却?为你魂牵梦萦,如此说来,也不是全然?没有缘分。”

    提及萧照,商矜唇边翻出笑意乍冷:“您怎么知我亦不为他——魂牵梦萦?”

    尾音加重,干脆利落,透着刀锋一样?的冰冷。

    魂牵梦萦地盼着萧照去死?

    惠太妃心中?补完他未尽之?意,心道一句果真是冤家,又说:“你们的事情,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若是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你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近来与?许氏走的近,许氏急功近利,他一个孩子心性本?就不定,又容易听信他人,浮躁之?下更难免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

    “我知道。宫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看顾。”

    “嗯。”惠太妃点头,“要离京办事便尽管去,京中?有我和你外祖父,别担心。”

    她语调轻柔,许下承诺却?极为郑重。

    商矜入宫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不过是将他欲离京的打算透露给惠太妃,好?提早有个准备。

    青州局势未明,一去还不知如何。他身处越京权力中?枢,一旦离京不露面,瞒不了多久。自然?更要做好?后手准备。

    …………

    灯影重重,几只飞虫围着灯盏打转儿,婢女?轻轻地捉住飞虫,不令它们的影子打扰到正在看青州密函的商矜。

    青州月前连日大雨,雨势浩大,冲毁了几座河堤。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往年河堤被冲毁也有,因而每每到春日,青州都要重修加固修缮河堤。

    此外并无特别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一说,引起商矜注意的是今年陆望并没有上禀青州大雨一事。朝中?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河堤被冲毁,还不至于叫陆望杀人灭口。

    那就是比河堤被毁更严重的事情。

    商矜目光久久落在“青州月前大雨不绝”一行字上。

    他以手抵额,敛眸沉思,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想法?。

    今夜是个难得晴夜,月上柳梢头,温柔而静谧。公主府内早已一片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无声的春夜里,商矜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困倦,意识从眼前的密函挪开,散去成千丝万缕的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化作?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萧照的脸便是这时候浮现上来的。

    商矜难不去想他。

    前工部尚书在狱中?吐露的惊天秘密,使萧照与?陆氏、与?陆望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笼罩下来的乌云,令人不得不在意。

    惠太妃说的话于是也不期然?再度浮现在商矜心头。

    真心可贵。

    与?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宫闱中?长大的商矜从来都懂这一点。

    可是,萧照有所谓的真心么?

    半明半暗的橙黄色灯影下,商矜又轻又缓地垂落眼睫,像月夜下停栖在海棠枝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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