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药膏(2/2)

    他说叶师兄对他太好了，好得有时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到这里时已经快要睡着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时嘴唇蹭过自己的手臂，像是梦呓。

    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活血散瘀膏的每一种对症：跌打损伤，经脉瘀堵，竹海蜂的尾针留下的毒印。

    叶虞停下脚步，站在溪边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低头看着水面，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掐灭了。

    这些天白玥每次练剑回来都会说肩膀僵后腰酸，叶虞纠正姿势时会用手指按准穴位，他果然记住了。

    白玥已经睡着了，睫毛低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他走到侧峰山脚时，雾霖峰主峰的雨雾遥遥在望。他在那片白蒙蒙的雾气前停了片刻，拐进了另一边的小路。那条小路通往雾霖峰的药圃。

    “如果需要遮掩，我那里有活血散瘀的药膏。”

    他没有打开那个抽屉，他当然知道活血散瘀膏是用来治什么的。正因如此，他不能给。

    “他还说如果需要遮掩的话，可以给我药膏。”

    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温泉水冒着白雾，水面下是他上午按过的那片光裸的后背，有人的手正泡在热水里托着白玥的后脑勺，手指从发间穿过去，那人不是他。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问宁如叶师兄是不是生气了。

    他走了一段，在溪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把青霜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当天夜晚，宁如来了。

    叶虞把青霜剑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指节抵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如果有旁人经过，会以为他在揉被山风吹涩的眼睛。

    叶虞从石墩上站起来，沿着溪流继续往下走。

    宁如低头看了他一会，然后站起来走到石桌边，从桌上拿起那只青瓷圆盒，打开来，低头闻了一下。气味极淡，是白芷和冰片。不是活血散瘀的配方，是舒筋活络的。

    石屋的门敞着半扇，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晃。宁如坐在床沿，右手指腹沾了一层碧色药膏，往白玥后背上那些酸胀的穴位上涂。

    但他还是说了，叶虞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继续往山下走。他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鞋底擦过碎石时发出沙沙声。

    仙门大比抽签仪式上固然人多眼杂，但白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师弟，他见过大场面，知道怎么穿衣。就算他自己不遮，宁如也会帮他遮。这事根本轮不到他叶虞来操心。

    叶虞盯着那朵花从水面上消失，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白玥昨晚泡温泉的时候，是谁帮他洗的头发。

    但昨天他掉得很彻底，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他没有再把它按回去。

    他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他从筑基期开始就被师尊说是“霜做的剑”，做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说什么话都不多不少，从来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他涂得很慢，每一个穴位都用拇指按下去再揉开，揉到药膏完全被皮肤吸收才移到下一个穴位。

    宁如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揉得很慢，像是不打算回答。

    但掐灭之后，留下的是一种从胃底往上泛的酸涩。他认得这种滋味，很小的时候，他在师门大比上输给师兄时，心口也有过一片类似的涩。

    他想将这个想法压下去，但压得不够快，画面还是从他眼皮底下闪了过去。

    叶虞到底还是把药膏换成了真正对症的，不是遮吻痕，是治酸胀。

    药圃还在，叶虞站在石阶最高处往下看，当初他亲手砌的那圈青石围栏还在，只是被雨水冲得圆润了些，石缝里长出几簇不知名的小白花。

    他答应了白玥，就要做到底。

    他走下石阶，推开那道吱嘎作响的木栅门，走进药圃里。

    这话说得太蠢。

    但他还是把那句蠢话一字不改地说了出去。

    他没有再问自己，抬起脚继续往下走，溪边的碎石被他踩得往水里滚了几粒，溅起几小朵水花。

    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极薄的银霜。

    白玥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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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活血散瘀的药膏，对症那一栏里写着吻痕。吻痕不是伤病，是人的嘴唇在皮肤上反复吮吸之后留下的印子，会自己消退，不需要任何药物。

    他曾经在这里住了十余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一个人搬去了碧栖山峰顶最冷的那间静室，把药草一株一株移植到了后山，之后就很少再来了。

    溪水在碎石间打着旋，偶尔冲下来一片从上游漂来的梅树花瓣，在水面上转两圈便被涡流吞下去，再也看不见。

    叶虞看着自己那张倒映在水纹里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宁如把最后一点药膏在白玥后腰上揉开，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擦在干净的布巾上，把白玥撩起的练功袍拉下来盖住后背。

    宁如把药膏盖好搁回石桌上。他看着那只小盒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从最里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圆盒，盒盖上刻着雾霖峰的云纹，药膏是淡淡的碧色，气味是白芷和冰片混在一起的那种清冽，把它放进了袖中。

    叶虞站在那排药柜前，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太久没来过这里了，而此刻他站在这排药柜前，要取一盒不属于这里的药膏，去送给一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淤青的人。

    他在药柜前站了很久，左手边的抽屉里就放着活血散瘀膏，青瓷方盒，盒盖上刻着红色的字样，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靠墙的老药柜上还贴着从前的标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从纸张的颜色和墨迹的深浅来看，这些年有药童定期来更换过。

    这世间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活血散瘀的药膏，是拿来治吻痕的。叶虞不是怕白玥在人前走光，叶虞是怕那些痕迹没有一处是他留的。

    白玥说到一半打了个呵欠，声音更含混了。

    白玥被他按得昏昏欲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含混。他把下午和叶虞过招的事零零碎碎地说给宁如听，说叶师兄又说了那些话。

    “他没生气。”宁如说，声音很平静。

    宁如走到石屋门口，把敞开的半扇门轻轻合上。

    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掌心上轻得没有一丝重量，和昨天白玥练剑时从发间落下来的那朵，应该是同一个品种。他把花也放进了袖中。

    白玥把脸闷在手臂里，“好奇怪。我又没有受伤，为什么要用药膏遮。”

    活血散瘀的药膏。

    走出药圃时，他在木栅门边看见了一株野生的络石藤，正沿着栅栏往上爬，叶片被晨光照得透亮。他看了片刻，伸手摘了一朵小白花放在手心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雾霖峰方向的夜色，然后回到白玥身边，坐下来，把手覆在白玥后腰上慢慢揉。

    白玥正趴在石床上，整片后背裸露在夜风里。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把他后腰照得发亮，那里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叶虞按穴位时留下的淡淡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