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3)

    天子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抬手，一旁紧盯着他的高品见状，忙跑到殿门上叫停。

    答杖停下来，谢桥也随即瘫倒，高品慌忙张罗，让内侍省把人都送回御史府去。

    春凳摆放在前，抬腿一扫，人就被死死摁住了。然后笞杖噼啪落下来，声音清脆，连殿里都听得见。

    杨训闭上眼，偏过了头。

    是谢桥。

    其实这都是做与众人看的，要想几百号人同时守口如瓶，绝无可能。他作为皇叔，能做的都做了，转而又望向右仆射等一干人，“我知道，这事到最后瞒不住，你们是天子近臣，若有机会，还是要尽力劝谏，请他下罪己诏，给临淄侯一家三口一个交代。”

    杨训站在殿上，回身看向面如土色的钱家人，叹道：“钱大学士，令爱虽然已经出嫁，但终究是你亲生的女儿。遇见这样的不公，你身为父亲，竟然毫不知情吗？以至闹到朝堂上，捅出天大的篓子，朝野皆惊。陛下是一国之君，此事过后，以什么脸面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天下百姓？”忖了忖，定神叮嘱众人，“此事不能外传，若传出去，陛下不好做人。下令中衙禁军，把今日值守的人全数调到外埠去，殿上侍立的内侍也都换过，不许走漏风声。”

    这厢，朝堂上的惊天骤变吓坏了满朝文武，那厢，开挖河道的河工，在洛水河底挖出了一块巨石。

    “帝星坠江，一龙出渊。承元之末，鼎迁箕山。”

    天子的颜面彻底挂不住了，看着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脸，拂袖喝了声“退朝”，转身扬长而去。

    天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莫不是一时冲动，正着了他的道吧！

    天子不为所动，那张脸阴森如鬼魅，“打！”

    群臣之中，钱氏一族的官员已经跪倒一片，没有人站出来，为那个势单力孤的女子主持公道。

    答杖越打越快，任人如何央告都没用，很快随着板子起落，血渗透了官袍，氤氲成一片。郗纪元没有喊一声疼，头渐渐垂落，也许只需再追加一两杖，便会当场殒命。

    天子不喜欢被辜负，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违逆他。那些嘴里高喊着忠心拥戴他的臣僚们，此刻却都成了旁观者，看他出丑，看他下不来台。最可恨不过御史台的人，这天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弹劾的人，郗纪元更是张狂，公然叫嚣弹劾天子，简直可笑！以下犯上，罪该万死，这顿笞杖既是对满朝文武的震慑，也是对杨训的公然宣战。这天下终究是一人天下，事情演变到这个份上，好像彼此都装不下去了。

    他并不哀告，只是尽力护住母舅，禁军施刑只要不得天子喊停，便会一直持续下去。同样的甥舅，一个可以以命相守，一个却杀舅夺妻，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惨烈的对比。

    若论恨，天子自然是恨他的，玉藻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敌意。他知道自己太沉不住气，还是棋差一招。本以为这半死之人不会有通天手段，谁知小看了他，自己错在太自信，也太轻敌了。

    钱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盛极的花，从秾艳到枯败，只需短短一瞬。众人都在为天子那席话自危时，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朝蟠龙柱撞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飞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落下的笞杖。

    天子这时几近癫狂，“郗纪元与钱氏合谋诬陷，罪无可恕！传答杖，打……拖出去给朕狠狠打！”

    终究是输了吗？这个女人，昨晚在听他说完心里话，明明哭了的，难道这眼泪不是动容，是为王崇竣而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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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禁军进来抬走钱氏的尸首，复又将郗纪元押到了正阳殿前天街上。

    那巨石有丈余高，上面雕着一串先秦的文字，起初大家都看不懂，直到崇文观的人赶到，才甄别出上面的十六字预言——

    杨训的视线划过朝上众人，果然，个个都低下了头，个个都不敢表态。他轻牵了下唇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待所谓的正统土崩瓦解，让取而代之变成顺应天意。

    右仆射等人纷纷哀求：“陛下……郗御史赤胆忠心啊，陛下！”

    如今怎么办，台阶总是要下的，果真把那对甥舅打死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

    可罪己诏一下，就是承认了这桩人神共愤的罪行，这与横征暴敛、穷兵黩武不一样，是彻头彻尾的丑闻，是死了都足以挖出来鞭尸的畜生行径。谁要是敢去上疏奏请，那么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御史中丞，就是最好的榜样。

    怒火渐次平息，这时方见圈椅里的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御史纠错，本是职责，陛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难道就因御史的奏请伤了颜面，就要将人当庭打死吗？”

    杨训缓缓抬起眼，双手紧扣扶手，一句话都没说。

    天子没有停下的打算，他恨极恼极，仍在耿耿于怀钱氏所做的一切，没想到她会闯进朝堂，又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触柱而亡。

    满殿惊叫，那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浓稠的血缓缓漫延，乍看，像大晟朝的山海图。

    杨训的嗓音不拔高，不严厉，但却让满殿的人都听清了。他没有借着机会大肆贬低坐实天子的那笔糊涂账，更像是失望后的平静，唯一诉求，不过是想杖下留人而已。

    可他为什么由头至尾不说话？就算把郗纪元打烂了，他也只是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