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3)

    万般情绪,最终袁允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地问她:“你这些年在府中,可是受了委屈,心中有气?”

    崔茵点点头。

    阿念这回没有如往日一样朝着崔茵跑过去。

    这话冷静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听儿子说这么长的话,与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两人。

    杏儿是个厉害的,这些年府邸里里里外外她都熟,早几日就帮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两个人品老实,信得过的府外车夫,每个人给他们包了厚厚的银钱。

    如今,她终于清醒,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自私愚钝,错得有多离谱。她辜负了一切,伤害了所有在意她的人。

    崔茵原以为这孩子会哭,她甚至不敢回头,谁知阿念这日竟很冷静。

    崔茵摇摇头。

    “当年之事,如今解释已晚,可我还是想说,那年我浑浑噩噩,几度寻死,割腕绝食,什么都做过,精神早已崩溃,时常恍惚看见他。落水一事,绝非我蓄意害您,更不是想借此与您有肌肤之亲,逼您娶我。后面的谣言也不是我传的——只是那日见了您,便恍惚以为是又见了他。”

    八个字,格外黑白分明,干脆利落,仿佛这些年的纠缠,都能一笔勾销。

    袁夫人赶到阆风苑,看着满院的空旷,还有仍在继续焚烧的火盆,险些以为是一场梦。

    而后,修长的手指按着一纸文书,缓缓推向崔茵。

    她双手捧过和离书,仔细看了一遍,便干脆利落地签字画押,珍重的收回手袖里。

    好一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动作微顿间,终究还是利索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话音刚落,崔茵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坚定地摇头:“没有。我知晓,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父亲当年便说过,无论日后我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能怪旁人,只能自己扛着,别奢求有人会来救我。”

    那一刻,所有的纠葛与亏欠,仿佛都尘埃落定。

    或许,他也该明白,他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

    袁夫人知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带着嬷嬷们匆忙赶过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崔茵释怀一笑,抬眸看向袁允,神色恳切道出最后的话:“二爷或许懒得听,但我还是想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他本就聪明敏感,这些时日,母亲的殷切嘱托、深夜垂泪,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早就隐约明白了一切。

    “后来我父亲为了我也做了许多傻事,他当年也只当您是被贬谪、复出无望,而我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富贵,便是周遭数县也能帮得上忙。这些年世人都背地里说我贪图富贵,可我当年嫁您时,您并非如今这般风光——宅院狭小,您也衣着朴素,身边不过两个仆人,每月俸禄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袁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纸和离书上,字迹扭曲的末尾一行。

    袁允静静看着这对母子当着他的面,所展现出的宽宏博爱,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好,好。”

    崔茵母亲早逝,父亲压根儿不知在何处。若是等父亲来了签谅解书,只怕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他临走前对崔茵说:“写信与你父亲。”

    晌午拿到和离书,第二日天没亮便收拾妥当离开了,崔茵走得太过仓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和离即使双方签字,其实也需要很长一段手续,毕竟结的是两姓盟约。

    父亲曾劝她,既然亏欠,便要真心待他、待他的家人,她最初不过是借他一张脸苟延残喘。可后来,她也曾努力想过好好过日子。

    她还想出去瞧一瞧外边的天空,她想要去张昭以前想去看的地方看看,是不是那么美好,她还想去见见以往的朋友们。

    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

    才四岁的孩子,其实应当是一个只会哭的年纪,或许都不了解和离是什么意思。

    “可我如今,真的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我时常觉得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每一日都活得压抑。或许我本就不适合这样的高门深院,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活不开心,也活不长久了,说不定,还等不到阿念长大。”

    他看了一眼父亲,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道:“阿娘放心,孩儿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后读书习字有先生教导,孩儿如今还有了小厮与玩伴,还有阿娘给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儿才不会哭,也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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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茵许久的无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兴许是父亲也知晓这段感情终究不能长久。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阿念听进去了多少。

    袁允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与冷寂,冷静得可怕:“好。”

    可崔茵离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男方不需旁人额外同意,可女方这边却需要父母双亲签字画押,或写下谅解书。

    想要去找到父亲,陪着父亲四处走走瞧瞧,还想要去看看她的姐姐,姐姐同姐夫这么多年都写信给她,让她去看看他们。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更没有挽留,仿佛只是在批复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崔茵其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更不想嫁人了,嫁人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她不会有旁的孩子,她自己都浑浑噩噩,根本当不好一个母亲,不配当。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提步往外而去。

    便连本就寡情的袁允,都忍不住心里敬佩眼前这个女人,他其实心里厌弃她,鄙夷她,她自私,她嘴里没有真话,愚蠢,薄情,她

    她没忍住偏头望过去,阿念那孩子却飞快地垂下头,执拗的不肯与她对视,想着放母亲走,放母亲自由。

    万事俱备,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当年嫁进来时嫁妆微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早早买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崔茵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另一辆载着早早装好的箱奁,四个不大的箱奁,装满了她几年来的所有东西。

    两个截然陌生,单独,甚至性格截然不同爱好不同的人,可却会因为结合生出一个融和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三个女子路上自然危险,再花些银两寻个镖师一路护着,总归是少不了。

    她自然是生气的,可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崔茵早就想好的,自然不会继续再拖泥带水:“那便求您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日后多多照拂他几分。即使照拂不得别迁怒他便是了,他虽然是我生的,可身上也留着您的血。日后他长大若是不记事了,便随便你们怎么说,他的母亲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不配他唤一句母亲,怎样都无所谓。”

    这场由她开启的错误,终究该由她亲手终止。

    想来,这些年他也在隐忍。如今她主动开口,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你以后要去哪?”袁允忽而出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熟人般的缓缓问道:“回你老家么?别怪我没提醒,这世道女子可不比男子,你想要另择高官之主,怕是不容易。旁的男人,脾性未必”

    崔茵嗓音沙哑,想唤他,终究没唤出声。

    “这样最好。”

    可终究难做得到。

    “孩儿很快就能长大。等孩儿长大了,阿娘就不会难过了,阿娘就会开心了。”

    崔茵曾设想过千万种和离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这般简单,袁允甚至再未与她多言一句,便递来了和离书。

    她不用回头便知晓是阿念。那孩子不知何时来了,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只是在蘸墨时停了一下笔。

    人类其实很奇妙。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时就给她早早签下了谅解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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