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再见妹妹”(3/3)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后来等半夜感觉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才下楼倒水——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的夜灯亮着——祝辞鸢站在水池边,眼泪才开始缓慢地掉。她抬起手,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掌心的纹路,泪水变成了凹凸镜,把光源模糊成看不清的滤镜,祝辞鸢突然想如果扇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下负罪感。于是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第一下不敢太过用力,她觉得是怕明天脸肿了无法解释——于是她又扇了一下,依旧不敢用力。
她再次抬起手。
然后她看见了黎栗。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灯的光极暗,祝辞鸢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们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祝辞鸢放下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你怎么还不睡。”她压着声音里的酸涩问。
黎栗往前走了一步:“睡不着,我听见有响声,所以出来看看你还好吗?”
“我没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外面凉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祝辞鸢穿着睡衣,出去可能会着凉——随即往门口走了,并未等她回答,“就一会儿。”
祝辞鸢跟了出去。
院子里极安静。夏天的夜晚,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草地上有露水的味道。
“丢了就丢了,”黎栗说,“这不是你的错。”
祝辞鸢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外婆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又不认识我外婆。”她下意识地呛他。
黎栗并未被这句话激怒,他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认识。但如果一个人很爱你,她不会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祝辞鸢别过头去。“我没有伤害我自己,”她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黎栗沉默了片刻。“小鸢,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不敢和阿姨还有我爸说的话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祝辞鸢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缘上没有,感情上也没有。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她站起来,将黎栗的外套脱下来,迭好,搁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谢谢,晚安。”
她不曾回头。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黎栗什么都没提。祝辞鸢也没提。
后来她还是会想起那只镯子——在吃饭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如果那天没有上体育课;如果她把镯子放在书包里而不是口袋里;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再仔细一点。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实不是可以随时存档的游戏,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有些时候她会做噩梦。梦里外婆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祝辞鸢叫外婆,外婆不应。她走过去,绕到外婆面前,看见外婆在哭。她问外婆怎么了,外婆不说话,只是抓着她空空的手腕。
祝辞鸢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八月中旬,黎栗出国了,祝辞鸢跟着母亲和继母去机场送他,进海关之前告别的时候黎栗最后抱了一下她,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头顶,像是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这让她背后发毛。
“一路顺风。”她说。
黎栗笑了笑,这大概是祝辞鸢唯一记得的他开玩笑的时刻,可能也不是开玩笑,从祝辞鸢的角度来看黎栗只是在纠正一个学术上的错误:“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因为飞机起飞降落的时候最好是逆风的。”
她张了张嘴,随后她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句祝福,全中国的人都这么说,他偏要在候机大厅、在行李箱旁边、在母亲的眼泪和继父的拍肩之后,挑这个时候来纠正她,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然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瞪了他一眼——也许那并不算瞪。
黎栗笑出了声。很小声的,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而祝辞鸢听见了。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再见妹妹。”
祝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通道,排队的时候他还转过身和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分钟后就被挡在了隔断后。
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灯光。家里只剩下她、母亲、继父,还有王姨。祝辞鸢开始上学,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时间就这么过着,她在学校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圣诞节的时候黎栗回来了。
祝辞鸢下完晚自习回家的时候黎栗已经到家了,正在沙发上和继父母亲聊天,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皮肤黑了一些。
“小鸢。”他叫她。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妈妈叔叔,我上楼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碰见黎栗。她本来想低着头走过去,然而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黎栗递过来一个盒子:“给你的。”
祝辞鸢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打开看看。&ot;
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和外婆的那只不太一样,时间过了这么久,社会的审美是有变化的,现在的镯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厚重——然而形状和大小都很像。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问过阿姨外婆的镯子的样式,”黎栗说,“我不知道找的对不对,我有个同学家里是做这方面相关的所以拜托了一下,你看这只怎么样。&ot;
“我知道这代替不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她把盒子合上,还给他:“不行,这太贵重了。”
黎栗没有伸出手去接。
“收着吧。”
“我不要。&ot;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发觉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她将盒子搁在走廊的柜子上,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晚上从学校回到家时,那个盒子出现在她的书桌上。祝辞鸢尝试送回去,然而她实在不想和黎栗单独相处,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又太晚了,累得她没有心情去琢磨怎么偷偷摸摸地还回去。
那只翡翠镯子在衣柜里放了八年。她没有戴过一次,也没有扔掉。她从来没有跟黎栗提过这件事。黎栗也不曾问过。
她知道母亲和继父希望她和黎栗能够亲近一些,那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欠对方的太多了。
而现在,是因为那些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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