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棒打鲜橙(2/3)

    “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为人父母的苦心，你该懂的。阿惠，莫要让我和你父亲再难过了。”

    七十棍毕。

    高欢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又落在娄昭君哭红的双眼上。他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了很久。

    他没忘。他只是不愿去想。那年父亲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冷。是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污点。

    “你以为今日这顿打，只为李昌仪？”娄昭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戳进他心底，“当年郑大车的事，若非司马子如周旋，若非我绝食相逼，你这世子之位早就没了。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他狠狠咬牙，闷声应道：“儿臣知晓。”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把刀递进阿惠手里，那孩子眼里的光，和少时的自己一样烫。

    “你父亲老了。”娄昭君含泪望着他，“你恃才傲物，无半点敬畏。阿惠，你这骄狂的性子不改，迟早会害了自己。这话我搁在这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杖七十。”最终声音哑下去，“谁敢求情，一同责罚。”

    娄昭君别过头，肩头止不住地颤。高欢双目赤红地站在一旁。每一棍落下，他的指节便攥紧一分。每一棍，都像打在他的心上。

    内殿，烛火摇曳，满室寂寥。

    高澄伏在榻上，背上伤口渗血不止。他把脸埋进臂弯，袖下的指尖缓缓掐进掌心。

    高欢根本没看他，转身下令：“十日内，中书监诸事你一概不得插手，好好闭门思过！若再敢因私乱政，孤绝对废了你！”

    军棍取来后，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动。

    “一百棍太多了！我会亲自管教他，我看着他——”娄昭君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高欢独自站在东柏堂后院的廊下，邙山的方向隐在层云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分明看见了尉兴庆手里卷刃的钢刀，看见了彭乐被绢帛压弯的脊梁，看见了舆图上被鲜血浸透的山河。

    良久，她轻轻拉住了高欢的袖口。

    娄昭君看着高澄背上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惠，事到如今，你还不服，是不是。”

    高欢深吸一口气，闭目长叹，手中的刀脱手而落，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沉响。

    高欢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发抖的手，慢慢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高澄呼吸一滞。

    高澄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咯咯响。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高澄把脸转回去，埋进臂弯，闭上了眼。

    半晌，他低声应道：“儿知道了。”

    夜色浓稠。

    良久，他哑声开口：“来人，取军棍。杖一百。”

    他打高澄，不只为这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娄昭君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高澄在心底冷笑。所谓敬畏，不过是弱者向强者的屈膝。他只恨自己现在还不够强。

    高澄当即被按在地上，扒下朝服。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伏地的僚属。段韶跪在人群中，与他视线一触。

    今日这顿军棍，疼在心里，但不后悔。他只后悔这些年来，教他权术谋略，教他握紧刀柄，却从未教他如何把刀放下。

    高澄背上已是一片血红。他趴在地上喘息片刻，然后艰难地撑起身子，额发遮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站了片刻，勉强抬起手低声道：“儿臣……领罚。”

    第一棍落下时，他浑身肌肉绷紧，剧痛从脊背炸开，一路蹿到指尖。

    高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娄昭君顿了顿，抬手想替他梳理鬓发。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娄昭君扑上去，把高澄护在怀里，望着高欢，泪流满面，“贺六浑，饶了阿惠。”

    和那些年在怀朔的团焦里一样。

    事到如今，他才看清，那是火种，也是火星。

    敬畏。

    “多？”高欢冷笑，甩开了她的手，“打再多他也记不住！这逆子，上回就该被打死！”

    高澄眼前忽然闪过二弟高洋那张蠢陋面容。

    娄昭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离去。脚步声逐渐沉入夜色。

    高澄喉间滚过一声低笑，极轻，像刀刃刮过骨头。眼底最后那点倔强在此刻熄灭。他肩头微塌，声音压得极低：“儿臣只是一时失谨……父王为何不肯再信儿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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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没说完，高欢一脚把他踹在地上。高澄没有叫，只是偏过头，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拳头握得死紧。

    他老了。他怕以后不在，那孩子死性不改，会葬送他打下的基业。

    第二棍、第三棍接踵而至。棍风沉烈，砸在皮肉上发出阵阵闷响。他把所有痛楚都咽了下去，不是不怕疼，是绝不肯在外人面前丢脸。

    高欢拂袖离去。亲兵和僚属们紧随其后，暮色从窗棂漫入，堂内只剩母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