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的过往(2/3)

    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催他赶紧洗手吃饭。

    阿满原本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当时谁也没有留意。

    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姐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她有爱她的丈夫，有真正当做家人的师姐妹，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她喜欢热闹，喜欢吃食，喜欢鲜花，也喜欢每一个阳光照进院子的早晨。

    “总不能日日叫你小鬼吧？”

    于是他将尸骨收回陶瓮，暂时带回了芝麻巷。

    十一娘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

    十一娘问师姐：“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也不勉强他陪自己热闹。贺景玄看书时，她便坐在旁边裁纸。他画符，她就在另一边嗑瓜子。只是瓜子皮若落到符纸上，便会被他连人带凳一同推远。她被推开了也不生气，过不了多久，又会拖着凳子一点点挪回来。

    她还特意替阿满选了一日做生辰，说他从前没有好好过过，以后每年都补给他。他不能吹蜡烛，她便做了个纸灯笼烧给他，让他挂在陶瓮旁边。

    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总能看见师姐夹到合口的菜，便会立马再夹一筷子放进丈夫碗里。贺景玄出远门办事，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或是一个小玩意。

    他打算查清孩子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再劝他安心往生。

    “师姐成婚以后，还是常回来看我们。”十一娘低声道，“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贺景玄也从不拦她。”

    阿满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陆照微便替他糊了一套新的，浅青色的短褂，领口压着一圈云纹，袖口还剪了两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她将衣服烧给阿满时，孩子站在火光旁，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暂时算我们家的。景玄替他找娘，找到以后便送他回去。”

    孩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大约是喜欢这个名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

    贺景玄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父母是谁，他还是摇头。再问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才小声说：“我在等娘亲。”

    贺景玄那时觉得，人有好人坏人，鬼自然也有善恶之分。害过人的鬼该镇，怨气深重、神志尽失的鬼也不能放任。可眼前不过是个没有沾过人命的孩子，只因舍不得母亲，便将他强行送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孩子抬头问他：“你去过吗？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她在那里？万一她回到这里找不到我呢？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几日不成吗？”

    师姐从不吝啬把喜欢表现出来。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几日不归，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然后再与他算账。

    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年久失修，入冬后塌了半边。附近住户夜里总听见孩子哭，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

    贺景玄告诉他，活人死后自有去处，他母亲若已经不在世上，两人终有相见之日。

    他不善言辞，陆照微却从不觉得无趣。她可以一路说个不停，说今日遇见了什么人，纸铺新进的颜料好不好，师父又如何偷偷将她种的花搬回窗下。贺景玄偶尔应上一句，她便知道他在听。

    孩子一一答应下来。

    阿满抱着手臂笑了起来。

    阿满点点头，过了片刻，才问：“这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这些事情，师姐后来都同我说过。”十一娘望着桌子上的灯火，“我也见过那孩子。”

    陆照微问他：“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看见他怀中那只只剩半只耳朵的布老虎，想了想说道：“先叫阿满吧，等找到了你娘，母子团圆，也算圆满。”

    当天夜里，那孩子便从陶瓮旁现了形。约摸七八岁，瘦得脸颊深陷，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他不扑人，也不哭闹，只抱着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看着贺景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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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

    “后来贺景玄来提亲，师父问师姐愿不愿意。”十一娘道，“师姐那时正蹲在院里给花换土，头也没抬便说愿意。”

    “她那时常说，等再过几年，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十一娘看着灯火，声音慢了下来，“到时候师父、师妹还有将来的孩子，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可那张桌子终究没能支起来。”

    有时他身上带着阴气，不肯靠近她。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情，烧好热水，等他洗去一身晦气，再钻进他怀里与他腻歪。

    贺景玄原本想当场将他超度，法事刚起，那孩子却跪下来求他再等一等，他说母亲答应过会回来找他，自己若去了阴间，便再也等不到了。

    他在倒塌的灶台下挖出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着一具孩童的尸骨，骨头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

    阿满在芝麻巷住了两个月后，十一娘去看师姐，看到了那个孩子。

    成婚以后，他们住进了芝麻巷那座宅子。贺景玄喜欢清静，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什么也没有。陆照微住进去不到一个月，窗下便摆满了花盆，檐下挂起了风铃，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不然呢？你见贺景玄穿过这么小的衣裳？”

    师姐本来就盼着做母亲，阿满年纪又小，生前受了许多苦，她怎么可能不疼他？

    贺景玄在外办事，常常深夜才归。陆照微若没有睡，便坐在门边等他，听见脚步，她先开门骂一句：“还知道回来？”

    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虽然是个鬼，陆照微仍旧觉得新鲜。

    她出嫁那日没有哭，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临走前，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还有院中花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留了一把给十一娘。

    “喜欢吗？”她问。

    阿满不能吃活人的饭，她便问他想吃什么，照着做上一份，让他闻气，或是用玄门术法供奉起来给他吃。

    十一娘那时年纪尚小，却也看得出贺景玄待师姐与旁人不同。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却会任由师姐翻他的术书。平日有人邀他吃饭，他总说没有空。师姐叫他去街口吃面，他却连道袍都不换，便跟着走。

    二师姐笑她不知羞，她反倒奇怪：“喜欢便喜欢，成亲便成亲，有什么好藏的？”

    贺景玄验过他的魂魄，孩子身上没有血煞，也没有吞噬活人留下的浊气，魂魄很弱，甚至离开尸骨稍远，身形便会变淡。

    她一边给十一娘擦眼泪，一边说：“我嫁出去又不是死了，难道以后便不认你们了？”

    师姐对此也没有异议。她向来喜欢孩子，又何况她近来也在与丈夫备孕，所以她见那孩子乖巧，便没有将他收进陶瓮，只是给他立了规矩，不许他进自己的卧房，不许他坐活人的肩膀，不许他在别人耳边吹气，也不准偷受铺中客人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