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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和尚明显是怒极攻心之兆,当赶紧用银针封穴,阻止气血翻涌逆攻心脉。可颜谨的药箱刚刚在菩提林给孕妇接生的时候遗失了,此刻她手里不仅没有药,也没有针。情急之下,她只能屈起手臂,用手肘死死压住他胸口的膻中穴。
“无我大师!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颜谨急急喊道,“你方才还在叮嘱我们小心邪神蛊惑,自己怎么反而着了祂的道?”
膻中为气会,气逆上冲,必先泻其枢纽。紧接着,颜谨又连贯地按向中脘穴和内关穴。内关通心,最治心痛目眩、神志错乱。
颜谨手上不敢松动,嘴里一刻不停的唤着:“无我大师,你快醒醒!赶紧把体内那口恶气吐出来!”
掌骨之下,颜谨能感觉到无我大师皮肤下的经脉在剧烈地跳动,那些乱窜的血液和狂暴的气劲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谢存郢慢悠悠从人群里晃了出来,蹲在颜谨身边,问她:“要我帮忙吗?”
颜谨连忙点点头,“你用内力帮我按住他的膻中和内关。”
待谢存郢接手穴位,颜谨腾出手来,咬着牙用掌根重重地推揉起无我的肋下。从中府、云门一路顺着经络推到期门,来回反复,试图将他体内这股逆乱冲撞的戾气给强行推散、揉碎。
她的掌心与无我的皮肤不断摩擦,很快便泛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火红。
“噗——”
终于,两人合力救治下,无我和尚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死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他张大嘴巴,往外呕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淤血。
随着这口憋死在胸腔里的恶血吐出,那原本卡在喉咙里的逆气终于顺了下去。无我像是一条搁浅后终于重回到水里的鱼,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
他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也透着无尽的虚弱与痛苦,但那股随时会自绝心脉的死气,终究是被颜谨用一双手,硬生生给揉散了。
眼看他缓过劲来,谢存郢才松开扣着穴位的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颜谨,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可颜谨显然是误会了,她接过手帕,没有给自己擦汗,而是帮无我和尚擦了擦嘴边的血。
谢存郢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你刚刚说,若连今日都活不下去,何谈来世因果?”谢存郢一边说一边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随后抬头望向高台上的佛像,“这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佛像低眉垂目,不悲不喜,隐在袅袅升腾的青烟后,面目模糊。
谢存郢朝躺在地上的无我和尚扬了扬下巴,“这和尚刚才差一点就死了,你看见了吗?”
高台寂静,神明默然。
“你当然看见了。”谢存郢自顾自地点头,薄唇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毕竟,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语调微扬:“可刚刚冲上去救人的不是你,是她。”
说着,谢存郢屈指一伸,指向颜谨。
颜谨正蹲在无我身旁,低头替他整理凌乱的僧袍。她刚刚耗费了极大的力气,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掌心更是被磨得通红一片。可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心查看无我的脉息,生怕他的病情再度恶化。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ou8
谢存郢突然笑出了声:“你不觉得,她跟你有点像吗?”
颜谨专心致志诊完脉,隐约听见谢存郢在冲着谁说话,下意识回头想看看热闹,谁知一转头,正对上谢存郢遥遥指着自己的指尖。
“我?”颜谨一脸莫名其妙。
“对啊。”谢存郢一本正经,“你俩都有个同样的毛病,爱管闲事。”
“我明明是菩萨心肠!”颜谨有些气闷地哼了一声。
谢存郢笑着点点头,“没错,你就是菩萨心肠。所以我才说你和祂像啊,祂不也自诩是拯救众生的神明吗?”
颜谨一噎。
谢存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黑眸幽深下去,“说好听一点是菩萨心肠,说难听一点,可不就是多管闲事?你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世道不公。甚至……你不仅同情人,你连祂这位邪神都同情。你认为骗人的是田桂三,害人的也是田桂三,祂只是吸收香火和欲念,且还在尽心回应信徒的祈愿,若杀了祂,对祂未免太不公平了。真是可笑啊,明明自己弱小如蝼蚁,居然还去怜悯高高在上的神明。”
颜谨不服气地嘟起嘴:“也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同情神吧?”
“是呀,没有规定。毕竟你这人向来心软。方才被祂蛊惑得忘了天,忘了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可当我装病向你求救时,你还是本能地伸出手来救我。刚刚弟兄们叫嚣着要冲上去杀尽那些信徒时,你也挡在面前。无我吐血,扑上去救人的还是你。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难道要见死不救吗?难道我做错了吗?”颜谨不明所以,眼底满是困惑,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没说你做错,恰恰相反,你一直在做对的事。”
颜谨更困惑了,“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菩萨心肠,在说你的……有求必应。”
“我?有求必应?”颜谨彻底迷茫了。
“难道不是吗?”谢存郢理所当然的挑挑眉,“有人快死了你救,不管那个人是谁。我装病求你,你救,弟兄们要杀那些信徒,你拦。无我吐血,你第一个冲上去,你救的从来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绝对的无辜者,你救的只是命。只要是一条命快没了,你看到了,就会救,就算此刻倒在你面前的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你照样会救。”
颜谨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可如果,那个穷凶极恶之徒求你帮他去杀人呢?”
颜谨几乎不假思索:“那肯定不行。”
“对,那不行。”谢存郢倏然转过身,正面对向那尊庞大的佛像,“这就是你,和祂的区别。”
他仰着头,直视着那尊陷入阴影之中的佛像,“有人求复仇,祂给,有人求财富,祂给,有人求权势,祂也给,别人要什么,祂便给什么,祂从不拦,也从不问那个愿望实现之后会践踏多少白骨,伤害多少无辜,祂把这个叫做有求必应。”
谢存郢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这是应吗?这不是应,这是从。应是回应,从是顺从。回应可以是答应,也可以是拒绝。你会救命,你也会拒绝助恶,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才叫回应。可祂从未拒绝过任何人,有求便给,给完便罢,所有代价凡人来承,所有后果众生来担,祂永远超然物外,一尘不染,看起来是大慈大悲,实则不过是把无底线的顺从和纵容粉饰成了有求必应。”
谢存郢看着那尊隐在烟雾后的神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冰冷的低笑。他的语气明明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般的笃定:“她或许永远成不了圣人,而你,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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