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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下午阳光很好,简星辰担心祝君安的精神状态自告奋勇当车夫,朝着清孔方向行驶。
路两侧的橡胶林绿得发亮,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祝君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一直在微微发抖。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清孔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走廊里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动,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
康复科在住院部后面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里,外墙刷成淡绿色,门口种着几棵矮矮的鸡蛋花树。祝君安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我找威拉育。”祝君安说,“我是他家属。”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记录,又看了一眼祝君安,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对着那头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之后她指了指走廊尽头“二楼左转,第一间病房,门口有轮椅的那间。”
祝君安沿着走廊往楼上走,楼梯很窄,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垫,墙壁上挂着几幅康复训练的示意图。他走到二楼左转,第一间病房门口放着一把折叠轮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祝君安推开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靠窗放着,床边摆着几台复建用的仪器,窗台上搁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插着一枝新鲜的茉莉。
病房不大,靠窗的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朝窗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和颈侧能看到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宁致远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笑。
祝君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道“威拉育。”
轮椅上的人转过来。
宁致远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明显,下颌的线条削得锋利,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你他妈。”祝君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他妈让搜救队找了几个月……你就坐在这儿看电视。”
宁致远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着没让眼泪出来。
他抬起右手,手指搭在祝君安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我以为我活不下来。”宁致远握住他在颤抖的双手,“捞上来的时候医生说能不能醒看运气,我那时候想,要是醒不过来,信托文件已经签好了,你拿着那些东西,往后日子不会太差。”
康复复健
“后来医生说我命大,据说是伤到了神经,复健做了一轮又一轮没什么起色,我要是这副样子回去找你,你肯定会把我当个废人供起来。”
“所以你就在这儿躺着,每个月从信托里划复健费,让我以为你死了。”祝君安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致远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刚醒过来那阵子,手指头都不能动……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整天围着我转,没准就幻想破灭了呢。”
“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宁致远说,“所以我才不能让你看见。”
祝君安弯下腰,抱住了他,宁致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草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我在每天都在河堤上走,潘维拉跟我说搜救结束了,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河,我想跳下去。”祝君安闷闷道“我最后还是没跳,因为我想万一你还在呢,万一你被人捞上来了呢。”
“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祝君安的泪水浸湿宁致远的颈窝“我在那边一天一天地等你回来……你怎么这么狠。”
宁致远低着头,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个哑哑的气音。“我本来想等好一些再联系你,腿上钢钉还没取,走路要拄拐……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祝君安低头看着宁致远搁在薄毯上的那只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纵向的手术疤,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缝过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想让你自己选一次。”
“选什么。”
“选你要不要一个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宁致远。”宁致远看着祝君安的眼睛,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遮掩,“现在我没公司没股份,以后可能还要人照顾……你要是决定了以后可就再也甩不掉我了。”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在玫瑰园的礼堂,你毕业那天,别人送你的都是玫瑰,我在里面混了一枝茉莉。你把它别在扣子上,说玫瑰归我,茉莉归你。”祝君安站起来,走到床头的窗台边“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送什么都看不上,一枝茉莉就哄好了。”
宁致远的右手握着那枝茉莉,指腹摩挲着花瓣,没有说话。
“你从小到大没人送过你什么真心喜欢的东西,你妈没有,你爸没有,宁泽峰没有,你身边所有人给你的东西都是带着条件的。”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宁致远握着茉莉的那只手上。
“你那天在码头上松手的时候,大概也觉得你这条命没什么用了。”祝君安说,“你留我一个人在岸上,让我去选一个没有你的将来。我现在来告诉你我选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选你。”祝君安说,“你拄拐我扶着你,我爱的就是你,可是你好像从来不肯说喜欢我,就像你从来都没打算和我长久,离开了你的生活,我变得越来越想你。”
“你走之后我像是得了一种病,永远得不到解药,又不能离开……说实话,失去你的我,已经在也不能找到爱上他人的感觉”
宁致远的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祝君安,右手还攥着那枝茉莉,花瓣被指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你觉得你没什么能给我的了。”祝君安说,“实际上我要的东西不多,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碗粥,我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留盏灯。猫的饭你记得喂……就这些。”
宁致远握着茉莉的手慢慢松开了,把花枝放在薄毯上,右手翻过来,手指搭在祝君安的腕骨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祝君安说,“你欠我的那些,等你好了慢慢还。”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宁致远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好。”
康复科的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两侧的墙壁上装着不锈钢扶手,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宁致远扶着助行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走一趟要花将近十分钟,祝君安跟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宁致远每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就把杯子递过去。
“你今天比昨天快了。”祝君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
宁致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宁致远没有接话,把水杯递回去,扶着助行架继续往前走。
他的左腿在迈步的时候会有一个明显的拖拽感,脚尖落地的时候往内偏,膝盖绷不直,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重心。
康复师说神经损伤的恢复周期以年为单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打包票,但坚持复建至少能维持现有的功能不再退化。
宁致远出院了,他不乐意杵拐杖,祝君安把公寓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走廊的墙边装了一排实木扶手。宁致远望着那排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的扶手,满脸震惊,偏头对祝君安说:“拆了,太丑了。”
“……你闭嘴。”
宁致远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坚持,扶着扶手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随即跳到他膝头趴下,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宁致远低头看着猫,伸出右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祝君安接手诺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淡水港项目的围挡拆,证监局那边结案之后,祝君安把颂猜经手的灰色产业全部切割干净,该移交的移交,该关停的关停,剩下几家子公司重新梳理了股权结构和业务范围,第一季度的财报出来之后,股价慢慢爬回了被调查之前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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