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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结宇点了点头,也回了一个笑。徐贤静是姜瑞元真正的助理,说是助理,可在方结宇看来,她做的事跟保姆也差不多,毕竟一个大学生根本不需要什么助理,可姜瑞元身后永远跟着这样一个人,替他把所有杂事都不动声色地熨平。



    车子缓缓启动。前排与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无声地升了起来,将司机和助理的身影隔在了另一侧。方结宇会意,立即从包里抽出课本和笔,翻到上次标记过的那一页。



    他已经很习惯了。在这份工作里,课桌从来不长在同一个地方。一开始他还觉得别扭,把笔记本铺在膝盖上、把习题册摊在威士忌旁边、把圆珠笔搁在某个俱乐部休息室的皮沙发上,每一处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走错房间的人。后来他渐渐学会了不为这些事分心,不管脚底下踩着的是酒店的软毛毯,还是酒店大堂冰凉的大理石,或是某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私人会所里那张比他一个月房租还贵的茶几,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翻开书,把目光落在那一个个方块字上。



    “今天从那篇短文开始吧。”方结宇说着,把课本往姜瑞元的方向侧了侧。



    姜瑞元靠在窗边,侧脸映在深色的玻璃上,目光一路追着窗外的流光走。方结宇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于是收回视线,声音放平问了一句:“上一篇的词汇,您还记得吗?”



    姜瑞元没回答。但好在问题抓回了他的注意力,他偏过头,终于看向方结宇小心递过去的课本。



    方结宇便低下头,开始讲了起来。



    这是一篇关于北京天气的短文,讲的是春天和秋天的温差,句子简单,词汇也不生僻,大概十多行。方结宇念一句,停下来解释一遍,把生词圈出来,讲意思,举例句,问姜瑞元要不要跟着读一遍。少爷不读,也不摇头,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方结宇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往下讲,很少因对方的回应调整节奏。



    毕竟他早就不是刚开始那会儿了。那时候他还认真地买教材、备课、做课件,像对待一份正经的教职一样对待这份工作。后来上了几次课,他渐渐发现,姜瑞元其实根本不需要学中文。他本来就会。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某天讲一篇比较难的课文时,他念错了一个字的声调,还没来得及纠正,姜瑞元就轻轻吐出了一个正确的发音。方结宇当时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对方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观察,观察他阅读的速度,发音的特点,没用多久方结宇就惊讶得发现,这人不仅会中文,甚至熟练到了可以用手机观看中文视频的程度。



    于是他就明白了。这课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演。少爷学不学中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家里知道他每周有在固定上课,让身边的人看到他确实请了老师、花了时间、做了这件事。至于具体教了什么,学了多少,那是另一回事。方结宇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备课的内容就越来越轻了。一篇短文,几个生词,一句语法,撑过一个课时就好。他只要把声音放平、放稳,像真正在讲课一样念下去,少爷就会安静地坐着,像真正在听课一样听下去。两个人各司其职,共同装聋作哑,配合得倒也默契。



    他继续念着,手指点着书页上的生词解释,余光里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开始没想理会,直到那目光长久停留,逐渐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他才抬起头去看了一眼——



    姜瑞元确实没在看课本。他靠在那儿,眼珠微微垂着,正看向自己的左前胸。



    方结宇低下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在篮球场上,那个男生砸过来半瓶矿泉水,他虽然没有被砸中,但坐在不远处,左侧的衬衫胸前还是被溅湿了一大片。刚才急着上车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会儿低头一看,半透明的布料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底下的轮廓隐约地透了出来。



    方结宇的脸一下子热了。



    他连忙坐直身体,把课本往上抬了抬,挡住那块位置,耳根烫得像被什么烧过。“不好意思,”他有些窘迫地说,“刚才在球场没注意……失礼了。”



    那人却没有挪开视线,继续靠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看着,眼神里不见探究,似乎只是稍微有点好奇而已。



    “要不要脱下来?”姜瑞元语气淡淡地问,听上去不像在建议,更像随口一提。



    方结宇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什么?”



    “这样出去见人不好吧。”姜瑞元说完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偏过头看向窗外,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说完了,方结宇脱不脱都跟他没关系。



    方结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把书包竖起来挡在身前,硬着头皮回了句:“下课后我会直接回家,没有什么要见的人。”



    姜瑞元不再看他了。



    车窗外的夜景一段一段地掠过,方结宇却敏锐地察觉到刚才对话的怪异。按理说他早就该习惯这种被自上而下打量的低位感,然后泰然自若地接住对方偶尔垂下来的目光和随口丢过来的话。可每次被姜瑞元随口评价几句后他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向来规避风险的处事态度让他下意识地去默默忍受,可那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厌恶感还是不自觉地在暗处生出手脚。



    算了。他强迫自己败下阵来。心神未定时却忽听身旁的人问了句:“你觉得徐助理漂亮吗?”



    “什么?”方结宇头顶一个问号。



    “徐贤静助理。”姜瑞元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她漂亮吗?”



    这个问题让方结宇倍感荒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想让我再重复一遍么?”



    “抱歉。”方结宇觉出对方语气不对,立即道了歉。“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在这里评判对方。”



    话音刚落,姜瑞元便轻笑出声,笑声短促且不友好。方结宇立刻捕捉到其中的恶意,正琢磨着如何周旋,就见对方忽然探过身体,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怕她听到吗?她听不到的。”



    说完,他的目光从方结宇脸上移开,悠悠地转向前后座之间那块降下来的隔板,停了一拍,又落回方结宇眼里。



    “无论你叫多大声,前面的人都听不到的。”



    方结宇呼吸一滞,看着窗外光影在那人俊朗的五官掠过,忽然心中生出一阵恶寒,方才漫不经心的两句话也成了邪魔低语,眼下在他耳边恶灵般阴魂不散。



    他下意识地侧身拉开距离,车内安静片刻。



    车身一顿,似乎抵达某处。课时结束的标志,终于解脱了。



    方结宇在昏暗中拉好书包拉链,向身旁的人恭敬问好后便推开车门匆忙下车,尽管他有意放慢速度好让自己显得不是仓皇逃离,但那一下没轻没重的关门声还是出卖了他。



    无论如何,双脚落地,终于不必与烂人纠缠。他背着包,把肩带往上一颠,抬头时熟悉的建筑物却映入眼帘。



    车停下的地方,居然是他住的那条巷口。



    还没等他回过神,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后排的车窗在夜色中悄然降下,姜瑞元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侧脸被厚厚的暗影覆盖。



    方结宇垂下头,在四目相撞之前回避了视线。



    可下一秒,一个东西从车窗里被丢出来落在脚边的地面,发出一声轻而薄的声响。方结宇低头,看见地上的书——是他那本中文教材,封面朝下,纸页在夜风里一掀一掀地翻动着。



    他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封底,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某一页的边角。随手翻开后,却在渐行渐远的轰鸣声中看到空白处用他自己的笔迹写下的“徐贤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下本文萌点,当然也可能是雷点。



    1攻是目前我写过占有欲最强的一位,后期可能强到一种变态的地步。



    2攻有性y,但同时非常唾弃自己这一点,所以一直强制自己禁欲,遇到受之后才第一次破功。



    3受目前看是步步退让,但仅仅是因为他现在只把攻当上司,接下来和现男友的相处中大家将会窥见受的真实性格。



    他是我弟弟



    那晚等方结宇确认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巷口之后,才把书包重新背好,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第一站,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人,他靠在门边站了三站,又换了一条线,再坐四站,出站后沿着一条窄巷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到了男友的住处。



    一路上他都在想姜瑞元怎么知道他的住处,不过想了一会儿也就放下了。姜瑞元想知道的事情,总有办法知道,真正让他翻来覆去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姜瑞元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家门口?



    以前不是没在车上补过课,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人居然好心到把自己送回了家。“好心”两个字在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方结宇自己都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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