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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面色一变,重重地顿了顿面前拐杖:“阁下休得在此放肆!”



    一点灵光自杖尖迸发,沿着砖缝游弋蔓延,刹那间有藤蔓枝桠挤破青砖,破土而出,如千百条青蛇扭曲着袭向对方。



    少司命身形轻晃,竟从容闪避,连一片衣角也未破损。



    长老心头猛地一沉,从对方轻慢的动作里读出了彼此间的境界差异。



    寒光倏然一闪,只听“嚓”的一声脆响,手中木杖生生折断,坠落在地。



    身旁跟着的弟子脸色惊惶,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脚跟。



    只见那深袍蒙面人单手五指并拢,拂袖甩出一记御风,风刃自他身后成形,交叉着一路将地砖掀飞,眼看就要扩散至对面脚下,一道强横灵力陡然从旁掠来,眨眼便将风刃裹挟调转方向,反朝其主人呼啸而去。



    少司命抬袖挥挡,却仍被其中森然砭骨的杀气撕毁了一角面衣,隐约露出一只眼睛。



    “蕞尔小贼!”一华服男子凌空而来,戟指厉色:“本座没去陵中城找你们麻烦就罢了,竟敢不请自来,扰人雅兴!”



    蒙面人略一抬头,看向傲然立于屋檐之上的雁山雪,静默无语。



    一旁普济仙宗的长老和弟子们轻轻松了口气。



    让远道而来的贵客出手相助,说出去实在有失风度,可仙宗本不擅长应战,大多同门又在护鼎结界中催烹灵火,不能中断。



    好在雁宗主乃是大乘境修士,道宗又刚好和陵宫紫府不对付,新仇旧恨一起算,不怕那少司命翻天!



    然而就在众人暗暗庆幸的时候,那蒙面人忽地舒展开双臂,缓缓扬起头,陶醉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那只眼睛里飞快闪过卦爻,最后猛地一握拳——



    轰隆隆——!



    大地沉吟不休,震颤摇晃不止,四周庑房次第崩颓,檐瓦簌簌如雨坠落,吱嘎一声,正殿木柱倾折歪斜,殿宇房梁塌去半壁,砖石尘土漫天翻涌。



    唯有广场中央那尊玄元鼎在结界下分毫未损。



    “快,快!加固结界!”



    长老声嘶力竭,顾不上四周混乱,只率着众弟子运转灵力,齐心增强结界。



    洞府坍塌还能重建,灵植被毁也能再栽,可七十年一度的大炼丹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关系着全宗上下的境界修为,也代表着仙宗名誉。



    玄元鼎不能有事!



    可正在此时,晴空不再,阴翳四合,有落石呼啸坠下,因势头太过凶猛,竟在空中擦出雷火,掠出电光。



    雁山雪对这一招当然熟悉,凭他修为,虽撑住结界,可却防不住其他方位。



    四下全是来观礼的各宗修士,道宗也来了许多年轻弟子,他们可挡不住这一击!



    他厉声道:“先救人!”



    眼见众人仓皇奔逃,雁山雪毫不犹豫纵身而起,催动雄浑灵力将雷火挡回震散,一边将受伤的人拎起来转移到旁边的安全位置。



    而结界之中的仙宗弟子早就冷汗淋漓,他们看得见危机将近,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丹炉功亏一篑,只能咬牙继续趺坐,与同门臂挽相连,加快催烹灵火的进程。



    然而那层坚不可摧的护鼎结界,竟在漫天雷火电光席卷之下,轰然炸出了一个窟窿!



    仙宗长老不可置信地看向那蒙面人,目眦欲裂:“这、这是……”



    凌霄御玄诀第九重——道法自然!



    在六爻目判下,迸发出近三倍威力!



    结界转瞬覆灭,不仅外层弟子齐齐被掀飞,里头调息趺坐的弟子和长老也纷纷伏地吐血,只能紧急护住心神,防止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住手!”不远处,一道人影惊现,正是普济仙宗宗主随衍。



    可他迟来一步,少司命已然不紧不慢抬手,以一个取物术,将玄元鼎前的一只铜簋取来,轻飘飘托于指尖。



    随衍脸色泛白,挥袖震出灵力相夺,却见对方并指作剑,往下一压,垮塌正殿中的断石簌簌飞来,唰唰封作牢笼,堵住男人去路。



    铜簋盖子揭开,少司命从中捧起一株奇异干瘪的植物花叶。



    迟迟赶来的雁山雪身影顿住,目光落在了那花叶上,为之一怔。



    那是……



    “普济仙宗,私豢厄果,以助丹成。”



    “使南昭覆灭,燕京遭屠,八百万生灵,尽皆丧命。”



    万籁俱寂。



    雁山雪闻言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随衍。



    好半晌,才几乎一字一句挤出声音:“随宗主,他说的,是真的?”



    从坍塌屋舍下逃出,聚在一旁的客人们也都大为震惊,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不约而同钉在了那干瘪的花叶上。



    “那是……厄果的叶子!”



    抽气声不住响起:“……对,还真是!厄果降世之后,胚胎留下的花叶就是那个样子,我跟着师父禳灾的时候见过……”



    “什么意思?!普济仙宗一直用厄果花叶炼丹?!”



    下山布惠、施舍粮种、悬壶济世是他们。



    催化灾厄、挑动纷争、隔岸观火的也是他们。



    这是多么讽刺!



    随衍暂无法脱困,闻言戾气缠身,面容已是十分扭曲,忽而冷笑出声:“是又如何?!”



    气氛陡然寂静。



    “若不以厄果花叶封炉,怎么能次次炼出万灵渡厄丹?怎么炼出那满炉的极品丹药?怎么助尔等师父师祖徒子徒孙渡化天劫、洗精伐髓、青云直上?!”



    随衍赤红着双眼,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些人:“诸位今日前来,不也是同以前一样,为一颗丹抢得你死我活么?怎么,知道了秘方,觉得脏了?那渡厄丹还要吗?”



    有人勃然大怒,只红着脸“你、你”了两声,却又讲不出个所以然。



    随衍挑衅地低笑起来,通红脖颈上因太过用力而青筋交错。



    “看来随宗主道心坚固,不屑回头。”



    少司命静静站在原地,面衣轻轻拂动着,轻一抬手,手中花叶竟凝作尖刺,贯穿了男人双手手背,猛地将他钉在地上,狼狈地匍匐着。



    “也好。”



    他说完,瞳孔中的爻卦再次飞速轮转起来。



    “——等一等!”



    一道惊呼从山门外发出。



    爻卦忽地消失,少司命愣了一下,尔后才徐徐转过身,往那熟悉身影看去。



    随月升闪身上前,望着翠微观中的一片狼藉,面上浮出一丝痛苦,他对牢笼中的随衍避而不见,径直看向少司命。



    嗓音艰涩:“门中弟子不知真相,望你,手下留情。”



    没等少司命开口,又有几人从烟云中穿出。



    “把我们玩得团团转啊!”半塌的山门外,屋檐几注落灰如线,高挑矫健的黑衣青年低骂一声,伸手拂了拂肩膀灰尘,又抬手挡在身边紫衣人发顶,等站定后,才稳当当地补了个涤尘咒。



    “现在我们是该叫你陵中城少司命,还是雁歧?”



    一旁雁山雪骤然缩紧瞳孔,目光几乎凝作冰棱,周遭在他无意识的灵压影响下,簌簌结上一层白霜,冻得旁边弟子瑟瑟发抖。



    带雪的飓风呼啸而起,将少司命脸前那张面衣卷落,露出了里面一张冷峻而熟悉的脸庞。



    随星横语气沉沉:“早觉得这小子不是好人。”



    几人对峙中,方行柳不动声色扫视着周遭情形,翠微观坍塌,玄元鼎尚在,丹炉旁的仙宗弟子们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脸色苍白地聚在一起勉力调息,参加开鼎礼的人们闪避在另一边,紧张地观望着。



    ……可怎么没看见贺兰因和随云起?



    方行柳蹙着眉,心中隐有不妙的预感,他攥紧青笋,传音给贺兰,却一直没收到回应。



    雁歧面对着随月升,并未有身份被拆穿的惊慌,只是讶然地弯了弯唇角,语气仍是淡淡的:“月宫迷阵只进不出,你们怎么脱身的?”



    几人相视一眼。



    记忆回到一刻钟之前。



    月宫回廊中,在徘徊乱窜了数十次之后,一道白色身影不期然出现在尽头。



    书生倚坐在阑干之上,单手枕着后颈,随性屈膝,手握白瓷小盏对月吟诗送酒,衣袂翩然,好不快活。



    “举杯邀明月,对影……”



    他摇头晃脑捏着酒杯,笑吟吟往面前三人身上各自一点:“成、三、人——噫,原来随大公子也在。”



    随月升满腔神思还未完全从幻阵脱离,只拱手朝他一礼,神色淡淡。



    鹿鸣渊和随星横则见鬼一般看着对方:“谷间蝉?”



    书生做了个干杯的姿势,旋即抬手,将盏中酒水往后一抛,洒在了阑干外。



    那酒杯霎时也化作一团墨迹,飘散而去。



    谷间蝉拍了拍手:“好久不见啊,接了什么大买卖,也不知会我一声。”



    他忽然又装作吃惊的样子,并指煞有介事道:“天啊!是你吗鬼才?!要不是身高没变,还是这么矮,我真是完全没想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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