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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狨猴怀里抱着一根芭蕉,比巴登堡见过的芭蕉长了点, 形状也有微妙的不同。按比例不难推算出涅格罗的真实体型。



    传说在值得参考的历史和夸大其词的怪谈之间摇摆不定。



    忌惮着不知藏匿何处的巨兽, 连有心吸引亚吉注意的班扬都秉持沉默是金,缄口不语。



    雾气比早上又散去不少。



    “其实……”安摩尔忍不住把握久违的自由时光, 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有个猜测。”



    班扬和亚吉同步前倾上身,越过召唤师那沉若雕塑的侧脸看向安摩尔。班扬摸着两撇新近长出来未加修建的小胡子,犹豫着是否要警告她小声一点。



    “假如涅格罗还活着, 有没有可能,牠产生了某种亵渎神明的变异, 连累松尾岛被海神遗弃?”



    安摩尔主要的询问对象是亚吉, 德鲁伊教徒更了解自然运作。



    至于海神涅索翁是否存在,她持保留态度。苍穹之巅容不下那么多神明。



    德鲁伊少女弯腰捡起一块从雕像上剥离的碎片,“狨猴的体型较小,体长通常在一尺左右, 最大的不超过两尺,因此被命名为「狨」。散佚的典籍里曾提到过松尾岛是北方狨猴的唯一聚集地, 不止涅格罗一只。”



    班扬插话道:“啊,柳真老师的生物观察里也提到过, 自从松尾岛发生灾变,北方再也见不到狨猴了。”



    亚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故意把碎片扔去他脚边,“北方本来就不适合狨猴生存。太冷了。”



    班扬摸摸鼻头,转头朝安摩尔做出个不明含义的手势, “抱歉,还不知如何称呼您。”



    “tore”



    “安摩尔。”



    召唤师和安摩尔异口同声道。



    安摩尔没想到斐兰会参与到他们的谈话,她踢掉靴子上的灰尘,打算绕到召唤师另一侧,这样谈话会更方便一点。



    召唤师将法杖倾斜一定角度,使顶端对准安摩尔。



    黑曜石在她手腕上晃荡,控制着安摩尔自由的召唤石日渐沦为装饰物,但并不意味着其原始用途已完全消失。



    小鬼头逐渐接受了她是活人,不再凑上来嗅她的呼吸是否溢出食物腐烂的臭味,也不怎么再干预她的言行举止,除非真的触及到召唤师的底线。



    安摩尔知道斐兰-林德的底线在哪里。



    不过,感知脉搏的习惯倒是保留下来。就像现在,小鬼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变换了几下位置,确保指腹牢牢锁定着脉络。



    “称呼不重要。”慑于斐兰-林德的威严,安摩尔中止了那项更改站位的计划。她抿了抿唇,下颌绷起些微起伏,“总之,我个人倾向是狨猴产生了变异。”



    亚吉深表赞同,“同样一箩茜草,马儿吃了日行千里,狗儿吃了要埋土里。”



    简单来说,松尾岛起雾后,无法吸收黄雾某种成分的族类譬如岛上人类消失,但还有生物却得以留存。



    安摩尔发人深思的推论在召唤师眼里似乎不值得一提,她拽着安摩尔走过如今无人看守的拱门——在梅尔德勋王城,此类关卡至少要八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进入人类聚集区,他们无暇旁顾,静默地跟随哈夏快速前行,直到一条河流拦住去路。



    《克里比限制条令》里有关于松尾岛地形还原的部分,从目前经过的路线来看,柳真的描述基本属实。通过人工改造水道进行引流,泉眼涌出的淡水形成河流,并在岛上完成内循环。



    这条河流上共计架设了十四座桥梁,这里本应有足够两驾马车并行的桥梁,是十四座桥中唯一一座原木搭建的。上百年时光足够让原木腐朽,而攀爬在上面的藤蔓吸收了木料中所剩无几的养分,中段露出好大的豁口,整座桥随风飘晃,摇摇欲坠。



    而召唤师看上去连让哈夏探路的打算都没有。



    安摩尔望着那座精灵风格的建筑,估算了下距离,径直走的话,要不了一个小时便可到达。她看回召唤师,“如果我们要去泉眼,那么可以考虑改变方向了。”



    “用不着。”亚吉满不在乎地甩甩辫子,“看我的。”



    人们说,德鲁伊教徒清高、严肃、执拗又冷淡,对自然平衡的守护甚至超过了法则。他们擅长在细微之处预见未来。



    安摩尔依稀记得,在一次时隔两年的穿梭中,克拉特渥西的卫星城尼利市方才兴起的矮人工厂被夷为平地,大烟囱和日夜运转的机器被分解成农夫的锄头和铁犁,以及数不清的马蹄铁。这一切,多亏了德鲁伊分支的努力。当然,市议院为了安抚矮人工厂主,不得不拨出当地的大笔税收作为赔偿。



    但安摩尔在亚吉身上看到了灵活变通。



    她伸出双手,悬停在桥梁上方,藤蔓像章鱼触手般歪歪扭扭向中部倾斜。



    一刻钟,藤蔓结成桥梁,班扬总算合上了嘴巴。召唤师指派两只哈夏先行。它们稳稳地走在藤蔓上,那座桥就像石头筑成的,一点儿也没晃动。



    小鬼头预料到了一切,凡事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



    不对,应该说她让所有事情都如她所愿。



    安摩尔愈发好奇,隐隐中却也怀揣着恐惧。她怀疑斐兰-林德真的如她最早所想的那样,是一个什么也不懂却拥有强大力量的小女孩吗?



    克里比人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斐兰女士是留存至今的传说,每个接纳哈夏的城邦都视她若神明。



    他们不曾怀疑为何斐兰女士能延续四百年之久,亦不曾怀疑她的力量(敌视她的人除外,而敌视的原因却仅仅是得不到哈夏)。



    从斯丹莫一路走来,轻视她的那些人要么归附于她,要么干脆消失了踪影。



    安摩尔无法让自己视而不见,她最近很少出现失去意识的情形。每一个念头都汇入意识之海,那片海域里,渐渐升起一座名为“斐兰-林德”的岛屿。



    只是它暂如昨日的松尾岛,笼罩着迷雾。



    倘若要弄明白斐兰-林德此人,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进入对方的意识之海。但在上个历法时代结束后,诸多法术基于法则平衡趋向消亡,人们再也无法轻易探听其他人的思维和记忆。



    就连诸神亦承受多重限制。



    人们最多能做到在意识之海上方的高空俯望,在边缘探索,观察它的颜色,触摸海域的形状。



    要完全进入另一片意识之海,途径有且仅有一个——



    共生盟约。



    安摩尔不安地瑟缩着,肩胛骨隔着脊椎硬往一块凑,结果让她背部肌肉酸痛不已。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契约?



    共生盟约会把一个生命同另一个生命永远地绑在一起,灵魂相依,生命相融,一方死亡,另一方亦无法独存。



    以利亚在上,没有哪个崇尚自由的生灵会这么做,除非他/她背负着改变历史的天赋使命,不得不以最决绝的方式表达决心与忠心。



    哦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爱情。



    她的确听说过一些情侣缔结共生盟约,多数是人类,少数也有浪漫到疯癫的侏儒。但结局大同小异:先是其中一方,接着是彼此错开时间,频繁拜访自由女神的神殿,询问(甚至纠缠)祭司和教长,打滚撒泼地求他们解除共生契约。



    至于长生族和短生族……



    没有,自安摩尔有意识以来,从未见过这种不平等的契约。



    把自己的生命奉献一半给短命的人类,且不说长生族鲜少与短生族混居,就算长生族活腻了好了,他们有一千种比与人类缔结共生盟约的方式更能消遣自己。



    安摩尔右手从后背绕过去,用力掐了把左上臂的内侧,强迫自己忘掉盟约。



    离那座精灵风格的建筑还有一里地时,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到泉水潺潺。班扬快走几步转过身,和召唤师面对着面,“到这里了,我想问一下,解药在泉眼吗?”



    他用余光瞟着亚吉,“或者说,泉眼能净化我?”



    听到后一句,召唤师点点头。



    亚吉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确定,泉水是无毒的呢?”



    也许是受汉波多十多年的耳濡目染影响,她对召唤师存有些惯性的怀疑。



    召唤师召回一只哈夏,拿出纸和笔,一边走一边写道:「我知道。」



    安摩尔莫名地感觉喉咙发痒。唉,挺奇怪的,自从知道召唤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哑舌,在她问而不答、或者明明用一两个简短的单词就能回应却偏要大费周章写字的时候,安摩尔都想拍拍她的小脑瓜,让她开启尊口。



    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班扬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看了一阵子后,他脸色发白,道:“诸位,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捡到一小截指骨,上面刻着尖尖的牙印。



    说这话时,安摩尔正好转过一道丈高的篱笆墙。一泓湖泊出现在她眼前,波光粼粼,长宽逾十丈。



    湖对面的中央矗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一手持长戈,一手环抱金狮面狨涅格罗,长发卷须,目光凌厉,毫无疑问,这是海神涅索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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