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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知予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她双腿似是无法着力,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衣领被董蕙牢牢拽在手里,后背抵着护栏,仰头望向天空的双眼空洞且散乱。



    方才慌乱之中,董蕙大概只来得及自己翻过护栏,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体能,能暂时维持她一个人的平衡,再多半两都会难以支撑。



    饶是如此,她的下巴依旧高高抬起,像只遗世独立的高傲孔雀。



    许明昱其实挺佩服董蕙的,都被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了,竟然还不肯丢下这番目中无人的架势。



    他不肯搭理董蕙,董蕙也没再继续开口,两位交警谨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评估着现场的状态,没敢轻易动作。



    许明昱察觉到他们紧张的情绪,吸了吸鼻子,首先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年轻交警立刻拦住他。



    这一里一外两个女人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许明昱若是横插进去,不知不会会打破目前尚且稳定的现状。



    然而许明昱不动作,他们也不确定这种稳定到底能维持多久,一时进退两难。



    许明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靠太近。



    然后,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这回直接踏上了人行道。



    交警有些急了,然而许明昱刚站定,便见董蕙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想要将许明昱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许明昱。”董蕙又叫了一声。



    许明昱停住脚步。



    “许云栋不能醒。”董蕙道。



    她的语气严肃,带着惯常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得许明昱不适地揉了揉耳朵:“不能醒?还是不能活?”



    当着交警的面,董蕙没有蠢到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既然知道我也恨他,想必应该也查到了我恨他的原因。”



    许明昱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藏得很好,当年老师家学画画的学生中,只有他是最特殊的,从不跟人多说话,也从不参与大家的闲聊,来了便画,画完便走,大家都只当他家境太好,所以不容易接近,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是色盲。”



    “这很容易理解,就跟瘸子永远无法参加赛跑一样,有谁会认为从小学习美术的人是色盲?”董蕙说着,甚至不屑地笑了笑,旋即面容又陡然变得有些扭曲,“然而他许云栋一个色盲,偏偏天生下来就能享受最好的资源,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能经过名师指导!”



    “你知道他用我的画获得一等奖,再告诉我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张画用了什么颜色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同样一张画,从无人问津到拿到一等奖,仅仅只是换了个署名!”



    她的语调随着往事的推进愈发激烈,而后又陡然放轻。



    “明昱。”董蕙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两滴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作响,“当年我受许云栋欺骗打压,和他结婚,被抢走所有的作品不算,还得日日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是因为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所以没能好好待你,但本质上我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你骂我做的那些事连人都算不上,恨我怨我,我都承认,之后你要我怎么补偿我都接受,可许云栋如今这样有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活该,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吗?”董蕙松开一只手,抓住栏杆,“他的病早就没救了,他死了,我们也就解脱了,好不好?”



    这样恳切,倘若用摄像机拍下放到网上,不知要看哭多少人,如果谴责的话语能变成利剑,许云栋怕是还没病死,就先被万剑穿心了。



    旁边两位交警一面听着,心随着董蕙情绪的牵引忽高忽低,身体每寸肌肉都绷紧了,连眼睛都不眨,随时准备扑上去救人:“你说两句理解的话,先把人劝下来。”



    可许明昱没有出声,他就那样冷漠地站着,仿佛方才董蕙的解释和抱歉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拒绝对那两滴眼泪负责。



    交警不愿再僵持,催促不得,干脆趁董蕙的注意力全在许明昱身上时,尝试采取行动。



    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着董蕙,然而刚摸了两步出去,便被发现。



    董蕙换到栏杆上的那只手,又猛地缩回去,扣住了张知予的肩膀。



    不得已,二人只得暂时停步。



    这时,沉默良久的许明昱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些交出去的作品,全都是许云栋强行抢走的?”



    董蕙点头,补充道:“他说,我一没有钱,二没有人脉,无论多努力都没用,这辈子难以出头,不如把作品给他,这样至少才华不算完全被埋没,只要我持续为他提供作品,他就给我提供体面的身份和富裕的生存条件……”



    话音未落,许明昱嗤笑一声,叹道:“董蕙,你出生到现在,有说过一句实话吗?”



    我带你去见他



    董蕙的神色变了。



    “惊讶我为什么会发现你在撒谎?”许明昱耸了耸肩,道,“这不是你惯用的招数吗?把错都推给别人,全世界就你最无辜,最可怜。”



    许明昱语气轻蔑,眼神里的鄙夷刺得董蕙无比恼怒,却又无法发作,憋得她额头青筋暴起。



    这一瞬间,两人的位置似完全颠倒,许明昱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俯视者,董蕙才是那个草丛里垂死挣扎的小兽。



    然而下一秒,许明昱又道:“就算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许云栋真的抢了你的作品,逼你跟他结婚,可我看你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



    许明昱又往前挪了一步,抬抬下巴,示意她低头看向自己那身价格不菲的套装:“这些衣服首饰,出门接送的司机,和贵妇太太们喝的下午茶,还有你特意布置用来管教我的那个房间。”



    “房间?”董蕙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许明昱说的是什么。



    许家别墅里除了有地下室,二楼画架旁还有个常年房门紧闭的屋子,那是除了曾住在许家的三个人之外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



    隐秘、阴暗,又狭窄,恰好能容纳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站立其中。



    董蕙咬牙:“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是我那么多年努力换来的!”



    “好。”她越激动,许明昱却越像是懒得跟她争辩似的,抱臂连声答应,“既然所有的事都是许云栋做的,你一点错没有,你清清白白,那你为什么还抓着张知予不放?”



    如果一开始带走张知予,是为了阻拦他们翻旧账,早上在法院门口是为了把所有事都栽到许云栋头上,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已经无路可退,还抓着张知予只是为了拉个垫背的吗?



    “不带着她你们怎么会听我……”



    “因为她背后还有差点被你害死的两条人命!”许明昱眼神凌厉,如同万千把利刃扎向董蕙。



    董蕙身子一阵摇晃,她今天为了行动方便,罕见地穿了长裤平底鞋,可悬在桥沿的时间过长,全身都靠着手臂和脚尖那一点力气维持,桥面风大,疲惫加上寒冷,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你到底……”董蕙舔了舔嘴唇,唇膏被她卷进口中,漏出底下发白的唇色,“还是为了他啊。”



    许明昱耸耸肩,似乎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她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还透着点羡慕:“你说得对,许云栋就是个蠢货!那孩子重新出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么把他控制在手里,要么直接赶走,不能放任他留在你身边,许云栋就是不听,看吧,现在弄成这样。”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而过,若非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万不会叫人听见一点声响。



    偶有微风拂过,河面便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天上的琼浆洒落人间。



    他们所站之处正好能看见那绽开的星星点点,光影交错,煞是养眼。



    可惜今日桥上的几人注定要辜负这美景,远处静谧的夜空隐约传来两声警笛,许明昱却连耳根都没有动一下,直直地盯着董蕙。



    董蕙偏头,朝桥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红蓝交错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不出那暂时稳定的面容下又在盘算何种诡计,董蕙道:“你在这儿,那去t市的,应该就是余白了?”



    虽是个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许明昱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以往的这些麻烦都没能让你退缩,偏偏一碰t市你就坐不住了,我猜,那边的事应该不是一两句谎话能盖住的吧?”



    刺耳的警笛呼啸着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到了眼前。



    许是清楚自己说破了天,许明昱也不会信一个字,这回再逃脱不得,董蕙干脆放开不省人事的张知予,任她软趴趴地顺着滑倒在地。



    这番忽然的举动令旁边待命的交警和后面赶来的救援队员都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随便采取措施。



    董蕙道:“几个月前,余白带你去心理诊所的时候,我和他在楼下见了一面,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我猜他应该没告诉你,我们具体都聊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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