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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小余不见了?”
许明昱手指无意识敲着自己膝盖:“嗯,半个月前走的。”
那头沉默半晌,才道:“我的错。”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搭腔。
“是我太自负,太想当然,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蒋乐淇越说声音越低,“对不起,你当初帮了那么多忙……”
“你什么时候回t市?”许明昱截口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我刚下飞机,明早的动车回t市。”蒋乐淇道。
许明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墓园外走去:“那见面聊吧。”
眷鸟
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季。
豆大的水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窗台连着地面全湿了,余白用了点劲将那扇滑轨不甚流畅的窗户关上,震落一片墙皮。
拍掉手上沾上的墙灰,翻出块抹布将地面和窗台一齐擦干净了,刚抬起头便听见大门外传来塑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把刚脱下来的雨衣往墙上挂:“余老师早啊!”
余白朝她笑了笑,也回了句:“邓老师早。”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里的路本来就难走,要是再发生个滑坡的,怕是得停课。”被叫邓老师的女孩说着,弹了弹额前沾湿的碎发,从兜里掏出两颗水煮蛋、一根玉米,问余白,“吃早饭了吗?”
没等余白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将玉米掰成两半,又拣了一颗鸡蛋塞进余白怀里:“别客气。”
余白还没洗手,推拒未及,只好被迫接受此番好意,擦手道谢,拿着那颗鸡蛋仔仔细细剥起了壳。
c市偏远多山,这里是山区的一所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并没有年级之分,山里受教育观念淡薄,导致孩子们入学时间不定,班里六岁至十岁的都有。
环境艰苦,老师们来了又走,课程安排断断续续,一篇课文讲重复是常有的事。
余白一个多月进山,恰巧寄宿在老校长家,闲聊时听他发愁数学老师离任,孩子们的数学课该怎么办的话,于是试探性地问了情况,被老校长救星一样地留了下来。
他专业不对口,只能新老师到任之前凑数做“临时工”,临时抱佛脚地跟着学校里的支教老师上了两堂课,便晕头转向地被推上了讲台。
所幸他学生时期成绩不错,加上山区孩子们的基础差,教的东西通常也深奥不起来,磕磕绊绊地讲上两天也勉强像模像样了。
“对了,我听校长说有好心人捐了批物资,今天应该要到了吧?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车能不能开进山里来?”邓老师全名叫邓一卓,是个万事看得开的乐天派,她三两口把早餐装进肚子里,开始批改一会儿上课要讲的作业,“要是里面能有衣服鞋子就好了,我看班上好几个孩子的凉鞋都坏了,没有也没关系,等雨停了我抽空下山去趟镇里给他们买两双……”
她嘴上滔滔不绝,手上的事竟也没耽误,一心二用地相当熟练。
余白刚来的时候还想出于礼貌应个茬,却半天找不到空拍,后来才意识到,邓老师的此等绝技压根不需要捧哏,她一个人就能撑起台单口相声,便释然地将其同山间的鸟叫虫鸣一块划归成了背景音。
然而,邓老师那张机关枪一样的嘴,除了扰人清静以外大概还是属乌鸦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天下午,余白正跟满教室目光清澈且迷茫的孩子唾沫横飞地论着三角形周长,校长就急急忙忙推开了教室的破木门:“余老师出来一下!”
老校长约莫来得急,雨衣穿得歪七扭八,半边白发都被淋透了,待余白放下粉笔来到教室外,他才解释道:“半山腰有块山壁被暴雨冲塌了,砸到了送物资的车!”
余白一惊:“叫抢险队了吗?”
“叫了,我得去看看,你和邓老师守着,放学暂时不要让孩子们离开学校。”
校长嘱咐完就要走,余白却喊住了他,拿起雨衣就往身上套:“邓老师看着学生就够了,我跟你一起去。”
雨势比起早上小了很多,两人连三轮也没敢开,谨慎地沿着公路另一边下了半山腰。
抢险队已经到了,老远看见两人便大声警告不能靠近,校长停住脚步,喊山歌似的向救援人员解释来意,询问情况。
送物资的有两辆车,小轿车在前头装人,箱式小皮卡跟在后头拉货。
山壁塌陷的时候,轿车其实已经过去了,滚落的碎石砸在皮卡顶上,司机猝不及防被撞击声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踩了刹车。
但雨天路面湿滑,这一脚急刹踩下去,车子非但没停住,甚至边往前冲边打了个旋儿,车头撞上小轿车的屁股,而后整个车身都横了过来。
横遭变故,强烈的冲击震得司机双眼发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等到皮卡稳定下来,司机打算弃车逃生,崖边一棵失去泥土支撑的树轰然倒塌,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直接砸在了货厢上,皮卡被砸得轮胎离地蹦起三丈高,司机则彻底失去了意识。
轿车惨遭追尾,屁股碎了个稀巴烂,却因祸得福远离滑坡路段,车上的人此刻已经上了救护车,准备送往山下医院。
远处,几个救援人员拿着锯子清理皮卡驾驶座车门前的树枝,尝试把司机给捞出来。
余白望着那一片狼藉的现场,或许是因为雨衣沾了水,他忽然感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呼吸不畅,连带着院长的喊话声都似乎隔着点什么,听不真切。
“……你跟着去!”
后背被人拍了一把,余白回过神来,也跟着提高了点音量:“什么?”
院长嗓子都喊劈了:“你跟救护车一块儿送那仨人去医院,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余白闻言,忙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公路,淌着荒草地,沾了一裤腿泥巴上了救护车。
直到关上车门,彻底看不见那变形的货车和满地碎石,肺部的挤压感才消失。
余白背靠车厢,雨衣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医生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还以为是犯了什么病,作势要上前检查。
余白摆摆手,掀开雨衣的帽子急喘几口气:“我没事儿。”
镇上医院条件简陋,幸亏这几人基本也没什么伤,除了轿车司机。
那年轻小伙瘦瘦矮矮像根豆芽菜,大概从小营养不良,年纪轻轻骨质疏松,竟是个嘎嘣脆。
货车冲着车屁股怼的,后座的人只有点擦伤,副驾驶的女孩受了点惊吓,他却搁驾驶座上被安全带勒裂了锁骨。
医生都给做了处理,司机小伙暂时成了个独臂大侠,吊着个胳膊龇牙咧嘴地坐在大厅,和同伴一起等着救援队把最严重的皮卡司机送来。
余白出去买了水,想着回来找谁借个手机给老校长打电话,结果进门一看,那三人在背靠墙在医院大厅蔫头耷脑地坐成了一排。
见这情形,余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其中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那位——听人喊他组长,接过水尴尬地笑了笑,朝余白伸出了手:“您是学校的老师吧?您好,我姓刘。”
余白也伸手和他握了握:“您好,余白。”
“这位是这次捐赠活动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刘组长向左边那位姑娘偏了偏头。
互相问候的过场走完,余白在刘组长旁边坐下,陪他礼貌性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闲天,基本就是感叹当地的糟糕的天气,环境的艰苦,后悔出门没看黄历等等。
期间刘组长打了几个电话,似是跟公司那边汇报了情况。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抬着卡车司机的担架冲进了医院。
卡车正面遭受了山体滑坡的冲击,司机至今昏迷不醒,几个医生护士当即围了过来,翻眼皮的翻眼皮,上设备的上设备。
刘组长跟着追了几步,目送人被推进抢救室,眉头紧得简直能夹死苍蝇,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抹一把脸,强撑着转身和晚两步进来的校长以及负责人商量后续的安排。
余白的脸色自从见到现场后就没好过,呼吸困难的症状虽消失了,但血色始终没缓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刚买水时顺手拿的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这是余白最近琢磨出来的,能暂时缓解焦虑的办法。
s市的心理医生开的药是处方药,早吃完了,药店买不到,余白为了不暴露行踪,也没打算再去找别的心理医生。
小地方的便宜货,一股劣质糖精味儿,和小时候蹲路边吃的那根冰棍有点像。
糖加过了头就变成了苦,余白含着满口苦涩的甜,无法抑制地担忧起许明昱的“后遗症”来。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事给那孩子带来的打击这么大,许明昱绘画天赋高,若是就此断送在自己手里……
余白走的时候,将卡里仅剩一万多块钱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作包出租的车费,和路上的吃饭住宿,一半付了许明昱三个疗程的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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