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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四班的程厉同学在这次的全市作文比赛中拿了第一名,为咱育文争得了荣誉!”
李校长挺着立体的肚子,伸着头对麦克风喷口水:“程厉同学虽然是贫困生,但人穷志不短!学习成绩向来优异,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现在,就让他为大家朗读这次的获奖作文《我的心声》。大家都要学习他这种刻苦的精神,优秀的品格!”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台上的人歌功颂德时,他忽然一掏兜,变魔术似的扯开一块红布写就的横幅,上面是几个硕大的毛笔字:
「李建业独裁专制卑鄙无耻,欺软怕硬为虎作伥!」
像是怕有人不认字,他还无法无天地把横幅上的话喊了三遍。变声期的沙哑嗓音把这大逆不道的口号通过麦克风传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登时迸发出激烈的掌声,暧昧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李校长没想到程厉的“心声”居然猖狂到如此地步,脸上如同走马灯般瞬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不待他下令,早已有老师冲上去扯程厉手中的破布。
没想到那孩子身段轻盈无比,愣是让这场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持续了好几分钟,看得台下的学生大呼过瘾。
“这孩子跟姓李的有什么过节?”余芒扶着悬吊在胸前的石膏臂,扭脸问身边的赵一。
“就李建业这老东西,一天到晚人嫌狗不待见的,谁跟他没过节?”
“那这孩子整出这么大动静儿,不得挨收拾?”
“你就别操那没用的心了,先痛快痛快再说。”赵一混在人群中吹了几声口哨,“就当这孩子替你出了口恶气。”
七年的时间,是谁把那个倔强少年变成了此刻不停道歉的快递员?余芒觉得自己把“因果”俩字想得太简单了。
“刚有人给我打电话查件儿,走神儿了,撂了电话才瞅见你,实在来不及刹车。”可能天气太冷了,导致程厉的声音有些发抖。
半天,余芒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没事儿。”
程厉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把你衣服都整坏了。”
余芒赶紧把袖子上呲出来的大团羽绒塞回去。
“真不去医院?前面就有一个给人看骨头的专科。”程厉补充道,“里面都是锦旗。”
“那就更不缺我送的了。”余芒逼自己冲着对方笑了笑,然后原地蹦跶了两下,以展现自己四肢灵活,身体健康,完全是长命百岁的胚子。
“那我赔你钱吧。”程厉说着又上前半步,似乎想证明自己跟那些耍嘴皮子的家伙不一样,主打一个言出必行,说道做到。
而这种错位的荒诞感让余芒只想立马开溜。
“不过我身上的钱可能不够……”程厉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他点了点,脸上有点别扭。
“赔钱就更不用了,”余芒强行稳住心神,又怀疑自己如果表现得过于宽宏大量,不太像正常人的反应,赶紧找补了一句,“以后雪天雨天开车时慢着点儿,接电话的时候别走神。行了,快走吧。”
说完余芒脚底抹油掉头就走,而程厉却跟聋了似的,一把薅住余芒的右胳膊,自顾自地说:“你看要不这样儿,反正你衣服也破了,就先穿我的,回头我买了新的再找你换回来。”
说着他褪下棉手套,单手去解军大衣上的扣子,可能天气太冷,那只手在接触空气后一直颤抖。
余芒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拦。俩人推攘半天,程厉只得作罢,然后掏出手机,翻开盖,说:“那你给我留个电话,等买好了我给你送去。”
“真不”余芒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对方目光异常浓烈,两只眼珠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拎着。
“能不能配合一下,这老多人瞅着呢。”程厉皱眉,“又不是要和你处对象儿,大大方方的。”
余芒分出神来左右看了看,果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遭已经聚集了不少快递员驻足看热闹了。
“要是回头被他们说我撞了人不管,我还咋在这片儿混?”程厉反问。
余芒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因为程厉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怕被传闲话的人。
“我再因为这事儿把工作丢了,你也不落忍吧?”程厉催促,“沙楞的。”
已经被逼到这份儿上了,余芒不得不报出一串数字。程厉听得仔细,同时在手机键盘上灵活操作。
下一秒,铃音从兜里响起,余芒掏出手机,无奈地冲着程厉晃了晃,证明号码如假包换。
“这也是手机?啥牌子的,没见过。”
程厉明显满意了,甚至主动唠上了闲嗑。
“嗯,黑莓,主要是收邮件方便。”随后,余芒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那成,回头咱俩联系。”
程厉点头,连带着嘴角上扬起来,整个人大面积多云转晴。
“行,你叫啥?我存起来,省得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咋称呼。”
余芒用自首式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名字。
“哪个芒?”程厉按着九宫十二键。
“光芒的芒。”
“我叫程厉,厉害的厉。”
余芒点头,他当然知道是哪个“厉”。
横幅事件后,他每次路过公告栏都要看一眼程厉那张白纸黑字的处分,还跟赵一说,“厉”这个字取得挺好,比起寻常的“立”或“力”有锋芒。
“咱俩体格差不多,我就按我的号而买了啊。”程厉自作主张地拍了板,又追问,“你住哪个区?”
余芒压低声音:“其实你真不用给我……”
“不能再唠了,”程厉看了眼时间,“件儿送不完该扣钱了,回头等我短信。”
程厉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整了整头上厚厚的护耳棉帽。他的表情执拗又天真,英俊逼人,连一丝少年犯的烙印都没有。
不会是他,余芒想。
程厉坐回到三轮里,开动后还不忘大声嘱咐:“雪天路滑,你也小心走路,别再摔屁蹲儿。”
余芒对这样的倒打一耙感到词穷,他目送快递三轮往路口驶去。可还没开出一百米,程厉梅开二度表演了一个头重脚轻的急刹车,看得余芒眼皮狠狠一跳。
随后,一条流浪狗从车头处颠颠跑开。随着三轮车重新发动,一条胳膊伸到外面,用力地挥了挥。
这次,程厉连人带车很快便缩成了路尽头的一个黑点。而余芒独自站在泥泞中,任由北风将自己彻底吹凉。
风还在嗷嗷嚎叫,天光却一点点没了精气神。
当天彻底黑利索了,快递员纷纷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向各自的快递点汇集。
程厉交完当天收的件儿,锁上工包,跟同事打过招呼后出门。他刚片腿上车,忽听有人喊他,程厉回头。
“俩发河南的单子,代码选错了,直接归到河北线上去了。”仓管刘炮站在那里撇嘴,“得亏我瞅了一眼,要不这会儿已经扫进中转袋了!两年多了,你可是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
程厉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僵的脸:“天冷,上下眼皮子冻一块儿了。”
“扯吧你就,刚才一进门就觉得你心神不宁的。”刘炮追问,“家里没啥事儿吧?我姨儿挺好的?”
“挺好,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刘炮没好气儿地轰人,“滚吧!”
程厉摆摆手,长腿跨上自行车,一路往南滚。
天空又开始抖雪花,但没前几天那么大。在这样的天气里骑车是有诀窍的,比如不能把轮胎打得太足,别使劲捏车闸,也不能急转弯。
程厉慢悠悠地踩着脚蹬子,观察嘴里吐出的白气如何周而复始地消散,甚至还时不时表演个大撒把。
蹬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平房。多亏积雪藏污纳垢,让破败的棚户区也能流露出一种安详和谐的美。
由于地面越来越不平整,程厉不得不推着车在狭长泥泞的土路上闪展腾挪。
推开一扇漆成红色的铁皮院门,程厉搬车进去。
小院很立整,窗户都蒙着厚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像给屋子裹了层紧绷的冬衣。
推开屋门,一股酸爽的暖意闷闷地捂上来。
“妈。”
“呦,顶梁柱回来了!”程红梅笑着看向儿子,随即微微一愣,“咋了,出啥事儿了?”
程厉边脱衣服边说:“瞎琢磨啥呢,能出啥事?”
“不是,我咋瞅着你今天贱嗖的呢?也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啊。”程红梅扭头看日历。
“掉钱眼儿里了。”程厉走到炉边伸手烤火。
如今这种洋炉子在城市里不多见了,但它就像住在这里的人一样,廉价,抗造。
蜂窝煤此刻烧得正旺,上面的水滚了,程厉提下壶,把水灌进暖壶,盖上炉圈。随后他换了在家穿的衣服裤子,洗干净手,坐到桌边,接过母亲手里的刀,熟练地把澄黄色的酸菜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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