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页(1/1)
许箐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道:“当年陵丰前辈将这锦囊留在都城,现在物归原主。”
陵游盯着那锦囊片刻,却并未去拿,只理了理衣衫,说:“你们先跟天冬去休整一番,等晚上再说。”
陵天冬听言立刻上前道:“诸位请随我来。”
几人跟着陵天冬绕过正厅,循着石子小径漫步,终于进入一处院落。这院落简单,只两座屋舍,但地阔不小,院中有棚架,地上种着高低不同的花草,想来该是不同药材,棚架上也攀着不少绿植,许箐认不大出,只知有葫芦。陵天冬将几人引入稍大些的主屋,道:“二位见谅,家父一向是这般性子。”
夏禤率先道:“便还如方才那般说话罢,季亭在家时也是那般,虽有些音调措辞不同,但我都能听得懂。”
陵天冬笑了笑:“这样倒是方便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这院子就给你们住,我看你们带了仆从,不过初来乍到也是不方便,我叫几名小药童来帮忙。到这里来不必拘束,家中没什么规矩,需要什么直接说就是。”
“多谢。”许箐微微点头。
陵天冬又道:“放心,我爹既然让你住下来了,就肯定会给你治,不过他有些顽童的性格,只要哄得他高兴就行。”
许箐笑道:“我可最会跟老顽童聊天了,这你放心。”
“那我就不打扰了。”陵天冬说完拱了下手,便退了出去。
此处宅院布置不见奢华,但胜在清幽雅致,主屋三间,堂屋里沿墙放着一张楠木坐榻,榻上铺着鹅黄锦缎条褥,摆着楠木雕花榻桌,桌上一只细颈瓷瓶,瓶中插了几株不知名的植物,许箐猜测着,大概也是某种药材。榻后墙上只挂了一幅山水画,并非名家手笔,但工笔细腻,也算不落俗套。东次间为寝间,一张拔步床依着东墙摆放,床上寝被条褥一应俱全,虽是夏日,仍挂了两层床帐,里侧为透光青纱,外侧则是避光青绫。拔步床浅廊一侧放着小桌圆凳,另一侧则是便桶。拔步床床尾立着衣橱,将东墙占满。南窗下摆着一溜三把官帽椅,都搭着椅袱。北墙下则是一张矮床,亦有软枕被褥,该是为了让仆从守夜照顾而备下的。西次间则相对空些,只一组供书写阅读所用的桌椅,桌上摆放着简单的文房用具。
许箐看了看屋内,道:“我也有些乏了,子隽陪我去歇息一会儿,你们去外面那间收拾一下吧,我们得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了。”
待几人退出主屋,夏禤才扶着许箐往床上去:“我看这陵家人倒是有趣。”
“世外之地,确实该有此风貌。”许箐道,“只是没想到陵谷主是这般性情。”
“我倒是喜欢这性情,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衣冠禽兽。”夏禤笑了笑,帮许箐脱了外衫,扶着他躺到床上,又取了薄被来替他盖好,“你近来精神又不大好了,快歇歇罢。”
“嗯。”许箐没有逞强,只轻轻闭了眼,道,“待我睡了你再出去。”
“我不出去,一直在此处陪你。”
“好。”许箐往夏禤身侧挪了挪,很快便睡沉了。
大抵是真的累了,许箐这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待他醒来时,眼前除夏禤外还有一人,正是陵游。
陵游捏着半长的花白胡须,故作高深地看着许箐,许箐略醒了醒神,道:“陵老这是看什么?”
“我没那么老。”陵游一张嘴便破了功,引得夏禤不由得掩嘴低笑。
陵游斜着眼看了看夏禤,道:“你先出去,我要给他诊脉了。”
“不用。”许箐却道,“子隽留下就好。陵老爷子,你根本没那么大规矩,何必装模作样?”
陵游撇了撇嘴,道:“我是有事要问你。”
许箐:“问便是了,我与子隽之间并无秘密。”
“并无秘密?你都跟他说了?包括他家祖上那些事?”
“我家祖上?”夏禤疑惑。
“别装了!”陵游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姓夏!不就是怕我不愿意给你们这些皇亲国戚治病,所以才用了你母族的姓氏吗?这点子心眼还真以为能瞒过我?!”
夏禤恭敬道:“陵老眼力极佳,是在下唐突冒犯了,实在是——”
“别跩那些词。”陵游打断了夏禤,指着许箐说道,“我治的是他,他又不是皇亲国戚。”
许箐笑了笑,道:“太祖皇帝之事子隽也知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都已详细告诉了他,陵老有话直接问吧。”
“倒是奇了,这冷血冷情的皇家,竟能生出你这样的情种来。”陵游挑了下眉,道,“罢了,那我就直接问了。太祖皇帝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是关于我家祖先的?”
许箐如实道:“她只留了锦囊,说若我有需要可以来这里。”
陵游听后愤愤道:“冷血!无情!姓夏的没一个好东西!”夏禤平白受了牵连,却也不敢辩驳,只听着陵游好一番发泄。原来当年夏媂与陵丰以及玄墟山初代掌门承恣三人在乱世漂泊,各自隐瞒身份长大,直到相遇时才知彼此皆为同胞,但夏媂自小以男装示人,后行军打仗之时又效法兰陵王以面具遮面,一直不曾被人发现为女儿身。三人乱世扶持,打出一片天地,那情谊早已剪不断理还乱。陵丰蹉跎十年,终于在过了而立之年才鼓起勇气向夏媂表露心迹,却因“十年的男人原来是女人”这真相而深受打击。而后不久,夏媂黄袍加身,登极称帝,他也看出夏媂志不在男女小情,不得已黯然退场。后听从夏媂安排,娶了她身边一位极善医术的女使,一起创立了这药仙谷。听闻另一位前辈承恣倒是早早勘破,将昔年有从龙之功但不求在朝闻达的将领收拢带走,建立了江湖上神秘莫测的玄墟山。
许箐道:“陵丰前辈要是真如此这般痴情,陵家怕是早就绝后了,又何来如今?”
陵游眨了眨眼,驳道:“家祖年近四十才娶妻!”
许箐:“陵丰前辈遇到太祖皇帝时正逢乱世,彼时太祖皇帝一直以男装示人,除太宗皇帝及自幼伺候陪伴在侧的婢女以外无人知晓内情。陵丰前辈并不好南风,若说耽搁,那是世道耽搁了他,可并非我家子隽的先祖耽搁了他。”
夏禤正在心底将那“我家子隽”四字翻来覆去地品味着,就听陵游喝道:“强词夺理!”
许箐却并未被吓住,而是接着说道:“若昔年太祖皇帝真的留下过关于陵丰前辈的只言片语,今日便是告知你又有何用,陵丰前辈早已魂归山河。”
“起码我能知道姓夏的并非绝情至此!”
“反正国朝太祖终生未有婚配,倒是陵家传了这许多代,你才能有机会跟我磨牙。”
陵游瞪着许箐看了好一会儿,才愤愤道:“你还想不想让我给你治病了?!”
许箐笑着说:“说不过就威胁人,我现在不怀疑你的医术,我怀疑你的人品。”
陵游自袖中快速取出一针,直扎在许箐手背穴位上。许箐不由得呻吟一声,瞬间疼出了汗。
“两刻不许动!疼也忍着!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陵游甩了下衣袖,转身出了房间。
许箐疼得满身是汗,止不住地抽气,全副身心都在与经脉剧痛抵抗。夏禤心疼不已,但他也看出那穴位是以往施针祛毒时扎过的,知道陵游并非歹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耐心地陪着许箐。
两刻之后,果然有人来了,不过并不是陵游,而是陵天冬。陵天冬进了屋内,将那银针从许箐手背上拔出,而后递了一碗汤药过来,道:“喝完这药,再休息半个时辰,晚上我爹设了宴,到时候我再来带你过去。”
“真够狠的……”许箐喘息着说。
陵天冬道:“别看你来时仍能站立说笑,但内里的空虚连小元都能看出来,要不是这一针,过不了几天你就得倒下。”
许箐自知陵天冬所言非虚,亦不与他争辩,只就着夏禤的手,将那碗苦涩的汤药悉数喝了。此举倒是让陵天冬语气缓和了些,道:“歇着吧,半个时辰后我再来。”
晚宴并无波澜,无非是陵游与许箐斗了几次嘴,最终以许箐全胜的战绩收尾。众人都知许箐如今身体亏虚得厉害,自然不会拉着他做那些出格之事,吃过饭略闲话片刻便放了他们回屋休息。小药童还抬了药浴桶来,名为伺候实则监视地陪着许箐泡完药浴,又几次明示暗示,让二人不得胡闹行房事,而后才退了出去。
许箐下午睡得多,此时精神尚可,便与夏禤卧在一处说话。夏禤替他拢了乌发,轻声道:“一路上听你说了那些故事,我原以为你到了这里会更自在,却未料仍是与他们隔了一层,也不见你有多开怀。”
许箐笑了笑,说:“若我此时能见到太祖,又或是陵丰和承恣两位前辈,我定然是开怀的。”
“这有何区别?此处仍保留着你的乡音。”
“也只是乡音了。”许箐说,“就如我与言清之别,若此时守初还在,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