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的报复(二)(1/1)

    柳氏在县衙内宅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差役来回报了几次:城东那对铁匠夫妇查来查去,调包无实据,人已经放了;侧院的衣物有疑,却也钉不死“调包”这条罪。她指甲在扶手上掐出浅痕,脸上仍维持着妥帖的柔,心里却只剩一口咽不下去的恶气——唐远没倒,袁圆还能在城里抬头走路,便是打了她的脸。

    既找不着能一锤定音的罪名,便换一种掐法。

    不必让人死在公堂上。只要让他不能安生,让那女人在这座城里无处抬头,便足够了。

    于是枕边风吹得极轻,也极准。

    她在灯下与县令闲话,先叹官事繁杂,再提县衙岁修:梁柱、门锁、囚车与各房器用,需得熟铜与铁件补充。话头一转,便点到城东——听说那家铁匠手艺还行,既在辖下,不妨点他的货,既省事,也显得体恤民生。价,自然要按官差例走,压得极低;期限,却卡得极死。交不出,便是延误官差,差役可以三天两头上门;交得出,便是赔本做工,还得陪笑脸挨催。

    县令本就烦于杂务,又被她软语抚着,只当夫人识大体,随口应了。札文下去时,只有公章与期限。

    与此同时,暗处的话也放了出去。

    不必署名,只消在茶馆、市集、邻里之间轻轻一句:谁再与城东铁匠家走动,便是不给县衙面子。货可以不买,活可以不送,铁器铜件这些物件,也可以绕道去别家光顾。活路不必一刀切断,只需一点点掐细——他日夜打铁仍填不满官差的数。她上街时有人故意侧目、故意把嗓门抬高。

    ——

    城东的炉火仍在亮,可亮得辛苦。

    唐远接了县衙的单,价低期限死,算盘打到底是赔。他不争,也不当面顶,只把人按在炉前,锤起锤落,火星溅在护臂上,发出细微的爆响。差役隔两日便来一趟,敲开门框,催进度、验成色,目光在院子里转一圈,临走丢下一句“误了官差可不是小事”。街坊渐渐少了走动,有人见了袁圆,只点头,不再多寒暄。

    袁圆看在眼里。

    丈夫肩背比往日更沉,回来时铁腥里混着未散的怒意,饭却吃得少。有一晚她特地点了灯,熬了粥,煮了两个菜,他坐在桌边,只喝了半碗,其余时间反复起身检查门闩与窗缝——窗纸新糊了,门栓加了横木,像防的不只是贼。

    她轻声问:“是不是……柳夫人?”

    唐远的手停在窗框上。沉默片刻,才道:“多半是。”

    “我们……搬吗?”

    “搬,也要先把眼前的钉子拔了。”他转过身,抬眼看她。面具后的目光又冷又亮,像炉底未灭的炭,“她以为靠官身就能把人踩进泥里,让你在这城里抬不起头。我偏要让她知道——有些账,不是只有她会算。”

    灯火跳了一下。

    窗外无声。城里却已有两条线在暗处收紧:一条是柳氏的恨与官眷的手段,价、期、闲话、差役的脚步,都在往城东这边勒;一条是唐远压着怒意布下的后手——他不把怒气发在饭桌上,也不把计划说给她听完整,只把该打的铁打完,该闩的门闩死。

    袁圆起身,去里间把啊石的小被角掖好。孩子睡相安稳,小手松松攥着被沿。她站了片刻,忽然明白:宋城晏的绞监候并不是结束,只是另一场报复的开场。县令仍坐在堂上,柳氏仍住在内宅,用手段变一种更细的刀来报复他们。

    而她们母子,正站在两个人的执念中间。

    她回到外屋时,唐远已经重新在桌边坐下,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见她来,只低声道:“睡吧,晚了。”

    袁圆“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搬不搬、恨不恨。她只知道,活路被掐细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检查一次门窗,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有些人想让他们跪着活,他偏要先把钉子从肉里拔出来——拔不拔得干净,是后话;先拔,是眼下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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