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连理 ? 春归无声(2/5)
凛夜独立树下,春寒料峭,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旧氅——这是夏侯靖惯常穿的一件外氅,三个月前离宫时未曾带走,这三个月来,每每夜寒难眠,他便会披上它,彷佛那人残留的气息与体温还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慰藉。玄氅显得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孤直。
车厢内,凛夜褪去了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墨髮以一根青玉簪简单束在脑后。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阴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深藏的忧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羊脂玉平安扣,脑海中却是不断浮现西山连理树的模样,以及三个月前那场痛彻心扉的生死离别。
凛夜浑身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间彷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几乎要撞碎胸腔的力度疯狂擂动起来。是守夜的禁卫?不,秦刚安排的护卫不会轻易踏入这片区域,脚步声也不会如此……陌生又该死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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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日行程,车驾于暮色四合时分抵达西山温泉行宫。此地比栖霞行宫更为隐蔽幽静,环绕在苍翠山峦之中,因有地热温泉,春日来得似乎更早一些,空气中已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是夜,西山行宫静谧无声。一轮皎洁的明月渐渐爬上中天,清辉如练,洒满寂静的庭院,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柔的银光。听泉苑内,烛火早已熄灭,本该安寝的凛夜却辗转难眠。
凛夜并未急于休息,屏退左右后,只带着秦刚一人,缓缓走向行宫深处那片熟悉的园林。时值初春,园中不少花木尚在蓄势,唯有几株耐寒的绿植点 着新绿。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那两株枝干交缠、共生共长的连理树前。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吶喊着一个名字——夏侯靖。
凛夜如遭九天雷霆当头劈中,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血液在剎那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衝击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视野里只剩下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周遭的一切景物、声音都彷佛潮水般急速退去。
三个月不见,连理树已褪去冬日的萧瑟,虬结的枝头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叶芽,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颤动,焕发着顽强的生命力。树下石案依旧,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温泉流水潺潺与归鸟偶尔的啼鸣。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上树干上悬挂着的那块略显古旧的木牌。木牌边缘已被风雨打磨得光滑,「靖夜共植,永结同心」八个字,一笔一划,深刻清晰,正是当年两人亲手所刻、共同繫上。指尖触及那凹凸的刻痕,冰冷的触感却彷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进心底。
前往西山的车驾异常简素,不过一辆寻常贵族规制的马车,由十余骑精悍便装禁卫簇拥,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皇城。
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与草木清香,吹动他披散的如瀑墨髮与宽大的氅衣下襬。月光下,他那张清俊秀致的脸庞更显苍白,沉静的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忧伤与迷茫。他缓步走到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隙洒落的点点月华,与枝头那在夜色中愈发显得生意勃勃的嫩绿新芽。
那是一张久未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面容,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尖削了些许,透着伤后初癒的脆弱。然而,那斜飞入鬓的剑眉,那即便在病弱中依旧深邃锐利的凤眸轮廓,那高挺的鼻樑,那抿起时总是微勾、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干裂的唇形……
只见梅林疏影间,一道披着厚重墨色织锦斗篷的高大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斗篷的兜帽遮住了来人大半面容,只能看出其身姿挺拔,却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那人步履不稳,彷佛每走一步都需耗费极大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行宫总管早已接到密令,恭敬无声地将凛夜迎入早已打理好的主院「听泉苑」。
「永结同心……」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三个月来强撑的坚强与冷静,在这熟悉又物是人非的场景前,几乎要溃不成军。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粗糙的树干上,任由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恐惧将自己淹没。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初春新绿的草地上,孤清得令人心碎。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略显虚浮迟缓的脚步声,自身后梅林小径的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凝固般的宁静。那脚步声很轻,却因周遭过于寂静,而清晰可闻。
白日里强压下的心绪,在夜的孤寂中被无限放大。那人的面容、声音、怀抱的温度,以及三个月前那字字泣血的诀别嘱託,交替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依旧披着那件玄氅,未惊动任何宫人,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再次走向连理树所在的园林。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关。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月色悄然拨开一缕缠绕的薄云,愈发清亮的光辉流水般倾泻而下,恰好照亮了那人从兜帽阴影中微微显露的侧脸线条。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彷佛一尊玉雕,与月色、树影融为一体。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近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