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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江驰像是看够了他这副样子,稍稍抬了抬脚,却没完全松开。
他低头看着林峰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随即啐了一口浓痰,正正砸在林峰的脸颊上。
“不过你也别说老板不近人情。”江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施舍般的漠然,“老板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峰眼底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太清楚这群人的行事风格了,“最后一次”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要么是让他做完这件事就彻底封口,要么是给他最后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代价是把他仅剩的一切都赔进去。
江驰终于把脚收了回来,再次蹲下身,用匕首冰凉的刀面,一下下拍着林峰沾满污秽的脸,动作轻缓,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看你这副样子,也该猜到了。”江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老板念旧,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当年你能把夜莺案的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把黑的洗成白的,现在,也能。”
“夜莺案”三个字一出,林峰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猛地摇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全然没了刚才的硬气:“不行!绝对不行!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十几年了!现在翻出来,我也完了!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我不能……”
“你不能?”江驰打断他的话,匕首的刀尖再次抵上他的颈动脉,这次用了力,锋利的刃口瞬间刺破了薄薄的皮肤,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你有的选吗,林教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十几年前,你为了一个副教授的名额,就能把自己恩师的研究成果偷出来卖给我们,就能亲手把递上去的举报材料换成伪证,眼睁睁看着五条人命沉冤昭雪,你早就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要沉了,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
早该推开的门
林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他埋了十几年、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过往,被江驰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翻了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两条路给你选。”江驰收回了一点刀尖,却依旧没离开他的脖颈,“第一,帮我们把夜莺案剩下的尾巴彻底扫干净,把所有要翻案的线索,全掐死在摇篮里,事成之后,老板给你一笔钱,一张去国外的机票,你这辈子别再回来,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底的狠戾瞬间翻涌上来:“第二,我现在就一刀割开你的喉咙,让你烂在这个仓库里,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就是知名大学教授林峰,因欠下巨额赌债,在废弃仓库自缢身亡,证据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保证天衣无缝,连你的家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围的手下又哄笑起来,有人抬脚踢了踢林峰被捆住的脚踝,语气轻佻:“快点选啊林教授,别给脸不要脸。驰哥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仓库里只剩下林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看着江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玩笑。
十几年前,他一步踏错,踩进了这个泥潭,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以为自己洗干净了,爬上去了,可只要这群人一出现,他就还是那个躲在阴沟里、摇尾乞怜的狗。
林峰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愤怒、不甘、恐慌,全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认命一般:
“你们要我……做什么。”
同一个深夜,同一片月光下,清辉漫过老旧居民楼的阳台,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许因与夏果并肩坐在矮凳上,指尖捏着芸奶奶刚洗好的草莓,清甜的果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沉郁。
晚风裹着春夜的凉意吹过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浸了十几年烟火气的木头味道,是许因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芸奶奶又端着一盘炒得焦香的瓜子走过来,围裙角擦了擦沾了水汽的手,慢悠悠坐在两人身边的竹椅上,轻轻把盘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才开口,声音温温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因因啊,老房子要拆迁了。”
许因捏着草莓的指尖猛地一顿,整个人怔了怔,垂着眼帘,低声呢喃了一句:“是好事,房子太旧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多轻,又有多沉。
这间老房子,装着海棠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光,装着她穿着警服并肩许下的誓言,也装着夜莺案之后,她十几年不敢触碰的、血淋淋的回忆。
如今房子要拆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海棠走了那么久,要是回来,还能不能找到家了。
芸奶奶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翻涌的念头,枯瘦却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皱纹里都盛着温柔的体谅:“海棠的房间,你十几年未曾进去过,快拆迁了,进去看看吧。”
许因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滚烫的泪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奶奶…我…”
她不敢。
那扇门背后,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去,是海棠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的节点,是她十几年里,连做梦都不敢踏足的地方。
芸奶奶笑了笑,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擦去她眼尾没忍住掉下来的泪珠,语气平和又通透:“奶奶岁数大了,眼神也不好了,可心里却透亮的,人活到这个岁数,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同样的,因因,你也该走出来了,没人怪你,你也不应该怪自己。”
许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沾着细碎的泪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果坐在她身边,心疼得心口发紧,悄悄伸过手,牢牢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用无声的陪伴,给她最踏实的力量。
那扇门,就在走廊的尽头,尘封了好久,久到再看一眼,都恍若隔世。
白漆的木门掉了几块漆皮,黄铜锁芯早就生了淡淡的锈,钥匙一直安安静静躺在玄关的青瓷罐里,许因路过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勇气伸手去拿。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伸出手的,指尖抖得厉害,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开了被时光封存了十几年的过往。
她推开门,脚步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踏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干净整洁得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
窗台上的绿植早就换成了新的,却依旧是海棠当年最喜欢的品种,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钢笔、记号笔,还是按海棠的习惯分开放着,连桌角贴的卡通贴纸,都还是当年她们一起逛夜市买回来的样子。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摆着的那张相框上,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那是海棠第一次穿上警服的照片。
少女穿着笔挺的藏蓝色警服,警帽戴得端端正正,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明媚又张扬,眼里盛着光,意气风发的样子,好似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要为她的笑容点亮。
那是她最好的年纪,是她以为前路全是光明,能一辈子并肩守护正义的年纪。
泪水不知何时决了堤,顺着脸颊汹涌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也砸碎了她强撑了十几年的坚硬外壳。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腿一软,缓缓跪倒在地,手死死抓着书桌的边缘,一遍遍用力地深呼吸,可越是克制,胸口的闷痛就越是汹涌,泪水反而掉得更凶。
夏果快步走过来,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抵在许因的发顶,心疼得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落在许因的头发上。
她一下下轻轻拍着许因的背,嘴唇贴着她的头顶,一遍遍温柔地重复着:“我在呢,许因,我在,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许因埋在她的怀里,像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子,一遍遍哽咽着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海棠,对不起…”
她好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一场了。
十几年里,她把愧疚、自责、思念、悔恨,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用冰冷的外壳裹住自己,逼着自己往前冲,逼着自己查案,逼着自己给海棠一个交代。
可在这个房间里,在海棠的笑容面前,她所有的伪装,全都土崩瓦解。
这一场哭,好似要将她十几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泣和哽咽。
夏果仍旧紧紧地抱着她,手臂没有松过半分,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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