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2)

    宋青雨大病了一场。

    他身子本就孱弱,一把病骨,支支离离,又在雪天里冻了一夜,原本只余三分的病气也漫漶成七分。李璟珩把人往屋子里头一丢便不管不问,郑阳扒在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探他的额头,被烫的缩了下手,心道糟糕,又烧起来了。

    他半张脸埋在衾枕里,酡醉似的红从颊边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薄薄的眼皮,像是睡不安稳,郑阳听到两声低低的叹息,又见那微微震颤的长睫间抿出几点似有若无的泪。

    郑阳心下大恸。他扯过湿重的被褥,把宋青雨粽子似的裹起来,抱在怀里,向在火盆前,不住地去搓他冻的冰冷青白的手脚,眼望着外头下个没休止的雪,有些欲哭无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孙管事拨的银炭有限,一时片刻便烧了个干净,只余下满盆雪一样纷飞的灰。

    宋青雨已烧的人事不省。

    郑阳急的团团转。他想去求王爷,好歹同床共枕过,宋青雨病的深重,李璟珩又怎能坐视不理。可抱着人到了门边,才想起孙管事交代的一番话,便踟蹰了。

    李璟珩若是有心,就不会把病的半死不活的宋青雨草草扔在这破屋茅椽里,任他自生自灭,毫不过问。便是阮伶,平日里有个小病小痛的,李璟珩也要拨冗前去探视宽慰一番,温言厮磨几句。

    哪里是冷心冷性,分明是不在意罢了。

    他这么想着,便又坐了回去,就着火盆的余温,去暖宋青雨怎么也捂不热的手。默默无语。

    蒋潮生闲闲打着哈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个光景。

    他瞧一眼昏昏睡着的宋青雨,心下已明了了七八分。这时轻轻发一声笑,似讥似讽:“几日不见,咱们好生生的状元郎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了?”

    郑阳猛地扭头,通红着眼,狠狠瞪向他。

    “这么看着我作甚么?”蒋潮生懒懒倚门,一摊手道,“这是他的业报。他以色侍人,下贱肮脏。李璟珩哪是什么心慈的主儿,他靠人施舍苟活,就活该被玩弄至死。”

    “你闭嘴!”郑阳恶狠狠地说,“他腌臢,你又干净了?”

    蒋潮生愕然一瞬,随即难听的咯咯咯地笑,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听的郑阳后背发毛。他笑够了,才意犹未尽地说:“我不干净啊,我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烂货。我敢认,他敢认吗?”

    郑阳偏过头去,不理睬他。又有点可怜宋青雨,结交之人俱是些疯到不能再疯的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到了下半夜,宋青雨的烧略略褪了些,有些熟睡的迹象。郑阳轻手轻脚地把人平放在榻上,掖好被角,披了马褂,预备着出门寻医。可刚打起厚厚的棉布帘子,就跟端着药盅低头进来的蒋潮生撞了个正着。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

    蒋潮生没看他,径直进了屋,把药盅往桌上一垛,拿过茶碗,自顾自地滗了一碗苦黑的药汤,端在床边,语气平淡道:“别看我。这是我欠他的,恩是恩,仇是仇,我蒋潮生虽然混账,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流。”

    说罢,便低垂下眉眼,伸手掰开宋青雨的下巴,把药汤抵着齿关生硬地灌了进去。而后搁了碗,在榻边一张破椅上坐下,揣着手,低着脑袋,要睡不睡的。

    郑阳直楞楞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按理说,宋青雨药也喝了,觉也睡安稳了,这时候他就不便在此逗留了。可蒋潮生无端端赖在这儿,他总放心不下,毕竟这人一肚子坏水儿,不像好人。

    “我要真想杀他,十个你也护不住。”似是看破他心里所想,蒋潮生笑了声,抱起腿,把下巴磕在膝上,歪着头,随意说,“帘子阖上罢。我冷。”

    郑阳想了想,便放下了帘子,悄没声地出去了。

    宋青雨这一病,就病了好些时日。他走马观花似的把年少时那些浮光片羽的人和事历了一遭,醒来时仍是有些恍惚,脑中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雪一连下了几日,终于放了晴,温温冷冷的白光透进来,满室幽晦。他浑身酸痛,勉强支撑起身子,掀开被褥,摸摸索索地套上棠木屐,一手遮住刺眼的雪色,趿拉着去屋外寻人。

    赵春秋,太子,尚云坞,蒋潮生,甚至是李璟琮,李璟珩。都可以。只要还在梦里。

    出了门,小院儿里枯枝断柯,仍是破败,地上盈寸的雪,偶尔冒出几根枯焦的草,引得那猫儿去扑捉。几个事不关己的婢子丫头坐在廊下,七嘴八舌地说话,时不时拿眼扫一眼伶伶丁立于庭中的宋青雨,眼神嫌厌。

    一些细细碎碎的片段传进他耳朵里:“…你是新来的可不知道,这哪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你瞧着他那脸了吧?又尖又瘦。那眼睛,又妖又媚,是个爬床的下贱货色!不然你以为王爷何以把他圈在这里,不让他登堂入室?”

    哦。宋青雨木然又不胜厌烦地看着。原来他还在雍王府里。

    他怎么还活着。

    不知站了多久,顶上的日头偏了一点,斜过来一小方日光,暖融融的。宋青雨倦极了,又贪恋一点温热,把头枕在廊上,负暄闲坐,眯着眼睛盹着。猫儿踩了满脚湿,带着薄薄的雪跳上来,他身上一重,瑟缩了下,睁眼时,先看到的不是猫儿,是人。

    不知何时,阮常玉已抱着手站在他跟前,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雪白的里衬,长眉飞挑,神色倨傲。见宋青雨醒了,才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个好性子,这时候了,还有闲工夫猫在这儿躲懒。咱们这雍王府里倒是养了群好吃懒做的窝囊废,每日甚事不做,净打瞌睡了。”

    原本坐在远处的婢子们都围了上来,把阮常玉围成花团锦簇的一朵芍药。其中一个便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呢!您久在前院儿,可不知道,咱们这儿说是柴房马厩,全都叫他一个人霸去了!炭要烧顶好的,饭菜得是现成的,点心也得是宫里头赏的,半点苦都吃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供了尊大佛,比阮伶您的来头都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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