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2)

    段臣纲依旧不语，他用刀尖轻轻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里，朝她那边推了一寸。

    可越端正，越让人想知道，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五指收紧，不疾不徐？当薄汗濡湿指缝，顺着指根往下淌进她的手心里时，她还能保持一丝不苟吗？

    段臣纲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据我所知，没有。洪德广来杭州任职之初，不贪不占，在民间依旧官声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评就得了“中平”，比陈四杰还不如。”

    段臣纲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觉得此刻她侧脸的线条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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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文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出身绍兴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很早就给他捐了个监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气，后来考中两榜进士，从知县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几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记载了冯文雍早年办的一桩案子。有个富商被仆人毒死在书房内，凶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冯文雍花了三天三夜，从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断线，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妆奁里的毒药。最后人赃俱全，案子成功改判为毒杀。”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来。

    段臣纲摊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不过一瞬。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动作很轻：“照你这么说，他是最不该在那个‘自缢’结论上盖章的人。旁人或许是疏忽，他却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段臣纲轻轻嗤笑声，没有说话。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注视，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

    段臣纲撕下一条油润的兔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沈青羽递过去。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过。

    段臣纲用刀尖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深层原因我不知。但这考评乃董天意亲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这次，他没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叶子上，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段狗独占沈大人的日子要结束咯

    倏然，外院响起枯树枝断裂的声音，段臣纲和尹嗣同时起身而动。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开口：“这话从何说起？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连马贼都能降服吗？”

    他道：“这样的官比贪官更难治。贪官有迹可循，像他这种万事不沾手，如同一团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劲，沈大人预备拿他如何？”

    “商人本性。”段臣纲说，“趋利避害。”

    段臣纲立刻道：“谁？”

    段臣纲唇角微勾，就这么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后，他终于出声，却不肯把话说明：“杭州富庶繁华，水陆通达，自古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远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段臣纲想，咬一口下去，应当是甜的。

    整个过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沈青羽的眸光却冷了一瞬，她道：“像吕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懒政，本质上与贪官有何区别？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费的是朝廷的治理时机。前者伤身，后者断根。”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头放在一边的叶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评价他？”

    段臣纲目光落在她捏着叶子的边缘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薄薄的贝母，干净得带着几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来就该写奏折，捧官印。

    作者有话说：

    尹嗣一边啃兔头，一边插嘴：“这么说，这位吕知府应当是个好官。”

    “宁波知府吕元呢？”

    起身时，他左臂的伤被牵扯了一下，这慢半拍的动作幅度让沈青羽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

    段臣纲哂笑一声：“董阁老说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为此人从前有功，就以为他如今也能胜任一方封疆。两个地方两种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却不敢整治地方积弊，空有清廉名声，于政务毫无建树，此等性格为一方大员，便是庸碌无用。”

    沈青羽的语气平和：“等到了宁波再说。看此人是真的懒政，还是懒政下另藏了别的勾当。”

    在此谈公事的要紧关头，却见段臣纲倏地笑了下，他说：“沈大人，你可真难讨好。这一路，我要带你骑马你不肯，方才送你药你也不接，偏偏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

    沈青羽的手指轻敲膝盖：“继续说按察使。”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测道：“所以……这个洪巡抚迷失了自己，沦为了贪官？”

    沈青羽：“为何？”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不曾做声，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段臣纲已比尹嗣更快一步冲出去。

    尹嗣道：“啊……这……至少他不是贪官。”

    “吕元不主动贪不主动占，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好官，但他也不作为，自他到了宁波，府衙里堆积的旧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宁波的老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吕不管’。”

    沈青羽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追问：“他贪了不曾？”

    “吕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不仅与当地乡绅富商关系良好，还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钦差巡视时，他都能应对得体，所以任敏，洪德广等都很喜欢他。”

    段臣纲斜睨他眼，转而看向沈青羽，语调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吗？”

    “所以，他真的如董阁老说得这样吗？”尹嗣迫不及待追问。

    火光把她的眉眼镀成暖金色，她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温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刚从袖中掏出的那颗野果——红润，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