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esp;&esp;原来他魏聿,竟然和满殿神佛一样,都是假慈悲。

    &esp;&esp;寒冬腊月,他在佛前发完不娶妻不生子的誓言,就得到了一个徒弟。

    &esp;&esp;“这是庆阳公主的密信,刚送到的。”隆启帝说,“他们都看过了,你也看看。”

    &esp;&esp;今日天色阴沉,铜鹤香炉吐着细细的青烟,被风吹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esp;&esp;魏聿到了御书房,是冯祺候在外头,错身让路时一声低语,“陛下今日心绪不佳,魏大人心里有个数。”

    &esp;&esp;隆启帝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歪在暖榻上,另外几个人分列在侧。

    &esp;&esp;“叶翁治不了,我就找更好的大夫。大雍没有,就去北狄找,北狄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找,一座城一座城地找,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人能治。”

    &esp;&esp;魏聿自幼时起就知道,他这条命,是老天爷抠抠搜搜从指缝里漏的。

    &esp;&esp;那时候他觉得老天爷虽然不厚道,但偶尔也会漏一点慈悲下来。

    &esp;&esp;“臣魏聿,参见陛下。”

    &esp;&esp;他是害怕的。

    &esp;&esp;他的师父,合该被人仰视的人,竟对他弯下了腰。

    &esp;&esp;魏聿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esp;&esp;这件事在玉京城的茶余饭后被嚼了几天,又一段时间后,有流寇席卷两县,焚毁乡绅宅邸,险些危及京畿,州县守军无力抵挡,李长策再度带兵围剿。

    &esp;&esp;魏聿说完这句话,双手交叠,躬身到底。

    &esp;&esp;李长策说罢,魏聿也轻笑,“那在下便将此生宏愿,托付给李将军了。”

    &esp;&esp;魏聿的手覆在李长策的发上,指尖陷进李长策的发丝里,微微发颤。

    &esp;&esp;他无法面对那样的恐惧,只能故作不在意,假装它不存在,把自己都当作一枚注定要丢弃的棋子来用。

    &esp;&esp;李长策的头发高高束着,发丝乌黑,那双揪着自己衣袍的手,骨节青白,青筋突起。

    &esp;&esp;他把太多难言的事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另一个更年轻,更强壮的肩膀上。

    &esp;&esp;而承恩侯府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不知道被谁泼了两大桶猪血,把门前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洇得透红,听说承恩侯气得当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了过去,奈何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太多,硬是没查出头绪来。

    &esp;&esp;魏聿低头看着他。

    &esp;&esp;紧跟着一道急报入京,竟惊得隆启帝傍晚时分召了好几个心腹大臣进宫,魏聿也在其中。

    &esp;&esp;他跪在魏聿身前,把脸埋在魏聿身上,手揪着魏聿的衣袍,把所有的哀鸣都往回吞。

    &esp;&esp;于是他给了这个徒弟一个家,教了他一身本事,亲手把他送上战场,推上那条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路。

    &esp;&esp;李长策含泪带笑,“弟子愿承师志。夺天下,治天下,守天下,不死不休。”

    &esp;&esp;魏聿起身接过,展开信纸。

    &esp;&esp;魏聿的思绪都迟缓了,不应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出原来他也在害怕。

    &esp;&esp;心里的疼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李长策扶着魏聿的手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轰然跪倒。

    &esp;&esp;窗外秋风又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esp;&esp;魏聿这样做了许多年,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魏聿什么都不怕,连他自己都信了。

    &esp;&esp;他家里往上倒个七八代,没有一个能熬到四十,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也会一样。

    &esp;&esp;一夜过去,乌麟巷魏府一切如常。

    &esp;&esp;弯腰的时候魏聿玉冠的冠缨从肩头滑落,烛火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脊骨的形状透过那件长袍隐约可见。

    &esp;&esp;然后他听见李长策问他,“师父,你信我,好不好?”

    &esp;&esp;李长策一把扶住了魏聿。

    &esp;&esp;纸上的字迹娟秀,但写到后来墨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匆匆封缄。

    &esp;&esp;而他们还在这里。

    &esp;&esp;刚一站起身,隆启帝没有绕弯子,直接一封信递给了魏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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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起来吧。”隆启帝摆了摆手,今日他不想计较这些虚礼。

    &esp;&esp;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esp;&esp;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朝他说,你别怕。

    &esp;&esp;那张在算计所有人以后也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些许淡淡的愧意。

    &esp;&esp;他又听见自己说,“好。”

    &esp;&esp;慈悲为何会是让他眼睁睁看见这个孩子跪在他面前,肩膀抖成那样却一声不吭。

    &esp;&esp;魏聿进殿,撩袍跪下。

    &esp;&esp;这是士对主的拜,托付者对被托付者的恳求。

    &esp;&esp;他想起在浍水垂钓的时候。

    &esp;&esp;他又不是无所不能的。

    &esp;&esp;所以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置田产,不过生辰,连朋友都不愿去交,后来交了几个,已经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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