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2)
李芍欢又是一怔。
“那位都头受了伤，现正在咱们营中休养，孙指挥使派属下来接李娘子前往照顾。”
军营离盘龙山有段距离，营区到处都是巡逻的厢军，戒备森严，裴展熙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厢房中，外头种了些草木，也算难得的清静之地。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入目先是陌生却明亮的房间，他狭长的眼眸随之眯起，似乎无法习惯屋中明亮的光线。
盘龙寨被尉县攻破的消息已传回江临城，大街小巷并各个酒肆谈论的，全都是此事。
带她前来的厢兵轻轻推开房门，小声道了句：“都头就在里面休息，娘子请进。”
“要喝点水吗？”她端着茶盏送到他身前，见他一动不动坐着，便将手中茶盏送到他唇边。
温柔的声音听来那般熟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没了先前的迷惘困顿，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丝因为失忆而生的自卑与小心，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冰与火后，如刀锋般寒光凛冽的眸。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那是双藏着关外风雪与残阳血色的瞳眸，带着一丝阴鸷，沉潜着她看不透辨不明的危险气息。
李芍欢的手掌贴上他裸裎的胸膛时，才意识到他并没穿上衣。
肌肤相触之间，是如火灼般的烫意，她愕然贴上他的胸口，被他紧拥于怀，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躯壳，融入骨血。
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痛呼出声，可她清楚他的习惯。长久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某种警惕，不容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卧榻。
李芍欢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目光。
李芍欢心中顿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畔，轻坐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怎料还没确碰到他的头，她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攥住。
脑中混乱的画面渐渐平复，错乱的记忆也跟着思绪被一点点厘清，裴展熙缓慢坐起，靠着床头打量她。
很陌生。
如此，便再不可分。
“什么噩梦？”她定定心神问道。
他代替他的父亲，守住了陵阳关，也守住了大安。
他看到了那根缠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李芍欢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你是不是……”她推不开他，呼吸渐促。
他强忍胸口滔天巨浪与悲苦，慢慢抬起头，望见自己紧紧攥着谁人纤细雪白的手腕。
李芍欢心底浮起一个猜测，她慢慢将茶盏放回床畔几案，复又对上他的眼。
他以定远侯之名，率十万龙骧军，于陵阳关外退敌千里，亲手斩下狼羌主将的头颅。
如果裴展熙恢复记忆，以他的傲气，是不可能再称她作“当家娘子”，更不可能再自称为奴……
裴展熙身上盖着条薄被，双眸紧闭地躺在榻上，眉宇紧锁，额际青筋凸现，压在被子上的手死攥成拳，也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而痛苦。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过午时分，李芍欢赶到了尉县厢军的军营中。路上她问了许多，可奉命前来送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以至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裴展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她之于他，不再只是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而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失而复得。
“当家娘子，奴……做了个噩梦。”抱着她的男人开了口，语气落在她耳畔，轻得像雪片。
“我梦到……娘子不要奴了。”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将她收入心底。
逃。
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动，飞溅的血液落到脸上颈间，金铁交鸣的铮然声与生死搏杀的呼喝声混在一起，谁被长枪从战马上挑落，谁的头颅又被刀剑斩断？
他的手臂松了些，虽然没有彻底放开，李芍欢却能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去。
“是我。”她忍着痛低声道，像唤醒他，却又怕惊醒他。
如此来看，他应该没有恢复记忆？
他倏尔撒手，望见坐在床侧的女人。
所幸今日还是闭店谢客，楼中无人，一片寂静，正适合休整，可李芍欢却坐立不安，勉强休息半日，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一别三载，他竟在江临重逢李芍欢。
他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水，可眼眸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
一抹红色猝色入眼。
他如丧家犬般被人一路追杀，从陵阳关到江临，九死一生。
女人的发带，却又不属于任何女人。
是谁在唤他？
李芍欢一边问话一边已经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他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未阻止破空而来的箭矢刺进他父亲的胸口。
他站在阙楼之上，一箭射杀狼羌将军，高举父亲的洗雪长枪，号令三军齐发。
可最后呢？
她惧怕这样滚烫的触碰，惧怕失控，惧怕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是深夜漆黑的山林，还是寒风凛冽的旷野？
她的话有点多，至少比三年前多。
“翠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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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眼神，已然平静无波，如同她的错觉。
润春楼朝夕相处的点滴，也尽数归来，时日不算长久，却足够刻骨铭心。
这是他的发带。
作者有话说：
无
是李芍欢送给他的，在他换上战甲前，被他亲自绑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他却猝不及防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你慢点。”李芍欢见他支肘起身，忙伸手扶他，又问道，“伤到哪里了？可瞧过军医？他们接我过来却又没说清楚，快急死我了。”
对方的话音没有落地，李芍欢就已冲出润春楼。
李芍欢再坐不住，打算再往尉县去，孙铮派来的下属却早一步赶到了润春楼。
他换来的是裴家因他获罪，满门被抄的旨意。
这个瞬间，李芍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