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2/3)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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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到了关口城下,珠玉给出了那亲信印,灵兽兜着他们转圈打尾巴,训练十分有素,被三毛各踹了一脚也不公报私仇,头一扬便冲他们主人示意并无异常。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眼下肉眼还能瞧出真假来,过些日子雪一下,寻常人稳不出味儿来,当真是要一脚一个坑。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春悯问:“这是做什么?”

    非要说的话。

    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他只来过鬼蜮一次,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开了车窗的一条缝,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两侧张灯结彩,祟影涌动,叫卖声四起,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车外的铃声叮咛,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

    过了那法阵,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寒鸦飞渡,尸骨填埋在巨坑之中,森冷的白骨映着凄惨的月色,远山的山形嵌在夜幕之中,却又像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那巍峨的法阵是个单向的出口,似一面铜镜立在那里,春悯伸了伸手,跟在珠玉身后穿了过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四只黄鼠狼哼哧哼哧地拉着一顶红盖的马车,踏过那泥浆奔来。马车的一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四只黄鼠狼的脖子上也各挂着一个铃铛,铃铛上写着一个“青”字。

    春悯瞧着珠玉在那儿伤害边獒部将年轻赤诚的心,三毛时而不耐的喷气,也似是能叫那修士感到无地自容。

    “那是久坐仙人……”

    那修士面露担忧:“尊君可有性命之忧?边獒镇守鬼蜮,消息不灵通,却不知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那可没准儿的。”珠玉还在笑,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他杀了庄文娘。

    只听一阵铃音由远及近而来。

    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

    也没哪个法阵是针对既没煞气也没灵力的驴子的,它走得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还跑了起来,颠得驴身上的李四梦中呻吟起来,疑似梦到了哪块超速的行云。

    “上去吧。”珠玉笑道,“你先。”

    春悯说不准,只嘴贫:“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二位拿了那位擎关圣者的亲信印,想来是天上来的吧。”守关的修士将亲信印递了回来,“擎关圣者,无上尊君,还有朱云骑的兄弟们可还好?”

    他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

    珠玉答:“无关。”

    春悯半晌没说话,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从鬼蜮里出去不容易,但从外面进鬼蜮的核查并不严格。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不太好。”珠玉化形的老头嘟囔道,“白玉京叫那鬼主青面同他的小白脸弄得天翻地覆的,尊君受了可重的伤了,不然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去鬼蜮刺探情报?”

    “你们这些后生鬼蜮镇得也差点意思。”珠玉说,“错怀慈和青面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鬼蜮,在外头兴风作浪的。”

    年轻修士很是愧疚:“属实是我等修为有限,罗术将军前些日子远赴中青议事,我们有负将军临行所托。”

    珠玉玩尽心了,才负手身后,嘴里念着“年轻人就是怎么怎么样”,带着春悯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这么聪明做什么。”珠玉没上轿内,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叫你知道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地上淌着层薄薄的泥泞之物,似水似浆,黑黢黢地看不清楚。珠玉踩在一块硬石上,不乐意去踩那泥浆,只用气托起一根白骨来,用那白骨同另一块颅骨互相敲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笔直地扬上去,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三毛的耳朵动了动,很是警惕地开始磨自己的前蹄。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春悯也跟着走神,跟在身法敏捷的三毛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驴地走,倒是只有那驴子在费心找路。此处的陷阱上铺着干,看着挺真,可难不倒吃草的行家三毛,哪块是假的,它立马喷气,只紧着真草去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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