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烽火笼(三)(2/2)
“那就是鬼主错怀慈。”
算来春悯跟错怀慈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中青城的时候。那时他不过下五境,破城之日直面画皮境的错怀慈时,他估摸着自己那会儿应当是被吓得抱头鼠窜。
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然看穿了。
待飞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人,对方的境界是涨是跌,连珠玉都不清楚。
其他的祟物都察觉到了这动静,好奇地看向那袍子,千山客额间不断地滚落冷汗,甚至砸在了错怀慈的手背上。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千山客哼了一声没说话。
古连今笑道:“那是自然。”
错怀慈停在了花轿前,打了三层褶子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扫过了这四个“魔修”。
灵压似泉涌,黑袍下的几双手已把住各自兵器,凝滞的气氛如厚重的寒冰,春悯隐约能听见长剑离鞘的声响。
可近在咫尺之时,他们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他朝着花轿伸手,有些半死不活的颓唐,又有些回光返照般的喜悦,轻声道:“娘子,请吧。”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決,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正在他踌躇之际,那瘦削的男人却牵着马走了过来。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作者有话说:==========
而旁边站着的人,外形看起来就和那马很是般配。同样得瘦削矮小,面色苍白,繁复的喜服和绣球像是要压垮他的小骨架子,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大而疲惫,看到花轿时,却又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春悯担心吓着旁边那几人,斟酌了词句道:“几位可都做好准备一战了?”
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娶亲,娶亲,没了命地讨媳妇儿,但一次也没成。”珠玉说,“喜崖隔三岔五就在办喜事,吵得我神冢谷都听得见,可就从没有见他办成过,我都疑心他在暗自修炼什么大功法,拿敲锣打鼓来掩饰修炼的动静了。”
可下一刻三人霎时顿步,千山客用以伪装的纸人魔修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迎头撞上了古连今的后背。
错怀慈的身上没有一丝尸臭和鬼气,那是强者的象征,鬼的一生都在描摹自己生前的一切,所以越是鲜活似人的鬼才越是可怕,他的脚步声,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甚至是清晰可见的飘动的发丝,都令几人胸膛之中震颤欲烈。
罗术心道不妙,狮心刀正要出鞘,错怀慈却略略发力,把千山客推到了一边。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罗术点头:“早有觉悟。”
“那就好。”春悯轻声道,“几位前辈往上看,长阶上站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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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李煜
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修士的手都纷纷压上了剑,剑镗与剑鞘相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金属锐声,和着缓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错怀慈伸手,搭在了千山客的肩上。他的手有些干燥,还带着茧子的硬度,但掌心是柔软而温暖的,暖的千山客脑海里一片空白,操纵的纸人霎时溃散,黑袍逶迤落地。
在这里动手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已是春悯觉得最能安抚人心的语气了。
只这一眼,几人怦动的心跳骤停。